|
|
用户名:北川子 笔名:北川子 地区: 四川-唐门 行业:其他 |
| 日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我本云间一野人, 为贪美酒入凡尘. 青衫纵马江湖上, 醉笑狂歌了此身.
【作者推荐】塘朗馆杂记//黄粱梦.尹十三郎.阎浮//浪子系列(浪子&唐门浪子.带编号)// 咒Ⅱ.十年一觉扬州梦(3篇). 张凤仪.后山闲话二-凤凰涅槃.尹凤修 // 记梦.最后一击//上官暮游.白无邪.梦幽之死.剑 // 兰亭会.如霜公子// 史望潇
此斋现辟为藏书楼,内藏甲申年至今全部小说作品及诗作汇编,新作将陆续首发于此。
日常栖居地现为博客【江湖载酒】,欢迎点击^ ^
QQ:179822802 EMAIL:matelote@163.com
直是少人行
楔子
斜阳划过林梢,支离的照在靖安堂三个漆粉剥落的蓝底金字上。
一个灰布长衫的瘦高个子踏着落满隔年枯叶的石阶上匆匆朝山上走去,石阶的尽头,五六个髯须或白或黑的人在枯叶的碎裂声中已经渐渐的聚拢到最高的一级石阶上。
“少钧,怎么样了?”不等那瘦高个爬完石阶,五六个人中花白胡子的一个便已经忍不住扯嗓子出了腔。
那瘦高个子一径的走着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微微的气喘,“李八(神秘滴窃笑中……)从京城回来了,这次消息不会有问题了,顺治爷初七晏的驾,初九日新皇帝已经即位了,年号康熙,鳌中堂那边,他们也已经都打点定了。”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瘦高个子也已爬完阶级,加入到对望的人群中来。
“少钧,你再辛苦一趟,去把五堂主七堂主八堂主他们也叫过来,我昨天去看老八,他都三天没睡着觉了。”
“总堂主,干吧。”
“总堂主,干吧。”
“总堂主,我还是怕……靖安堂在江湖上的名声,毕竟……”
“少钧,你多虑了,湖广一带的武林名宿,和我们一个心思的不在少数,只怕我们拘泥一时,倒被别人抢了先,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总堂主!”
大堂正中大太师椅上那个须发皆白的人终于清嗓子似的微微的咳了两声,缓缓吐出几个字,“新皇登基,倒是个由头。”
堂下登时沸腾了起来,总堂主这句话,便已差不多算是表了态。
“总堂主,清朝入关不久,大局未稳,正是八方笼络人心之时,此时我靖安堂主动示好,又有鳌中堂这层关系,必定会被朝廷作为收服湖广武林的根基加以重用。汉人满人,都是朝廷,只要有朝廷在后面撑腰,我靖安堂光复祖上的百年基业,重新独霸湖广江湖,就指日可待了……”
“是啊总堂主,清兵入关十来年了,江山是坐定了,此后几百年,天下定是他们的了,我们一来光耀了门楣,二来也正是顺应了天时,总堂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总堂主又瘦又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的敲着,长指甲撞击着檀木,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听说九龙会上个月又劫了朝廷的漕粮,我们归顺了朝廷,派下来的第一件差遣,定是要取陈金龙的首级。鳌拜最近忽然对我们笼络有加,多半也就是为此……”
“是啊,总堂主,我也正是……”旁边几道目光电一般看了过来,邱少钧迟疑了片刻,将话咽了下去。
“总堂主,陈金龙确实是条使人景仰的汉子,但是总堂主,归顺朝廷的事,我们想得到,别人也想得到,何况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本就是绝佳的由头……总堂主,你要以大局为重啊……”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总堂主又缓缓说道,灰白的长指甲还在檀木扶手上有节奏的轻轻敲着,“我担心的还是玉岑儿……”
“总堂主,三公子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院门一步了……”
“我就不信,除了他,就没人放得倒陈金龙。总堂主,交给我吧,朝廷一旦令下,我七日之内提陈金龙首级来见!”
总堂主只皱了皱眉,未发一言。说话站了片时,也知趣的退了下去。
“少钧,你现在去请三公子到堂上来。”
“总堂主,这……”
“去。”
“是……”邱少钧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口,还是将头低了下去,转过身匆匆朝外走去。
堂下忽然一阵细微骚动,半开的大门口的白光映出正在走进来的一个人影。
“三公子……”邱少钧吃了一惊。
堂上的人纷纷转过身来。
三公子没有搭话,仍然缓缓的朝堂上走去。
昏暗的大堂里,那髯须或白或黑或花白或没有的人群终于渐渐的看清了他,右肩的袖子上,是大片殷红的血迹,再往下,袖管在行走带起的风中微微飘着,内中空空如也。
“玉岑儿,你……”总堂主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一、
正当午的光景,节令虽然已是早秋,暑热还迟迟的未肯退去,街上行人也稀,就只一片白花花的光里浮着几缕黄尘。
这日头下也没什么生意,赶车的也将驴马都拴在井栏上,或坐或卧的在老榆树下歇着脚,躺着的撒开衣襟,露出紧肉条条分明的晒得油黄的胸脯,坐着的,喝着瓢里的水或是葫芦里的酒,三三两两海阔天空的神吹着。
一只挂着竹簾的轻便小轿渐渐的沿着黄土路走近,在榆树前停了下来。
轿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从轿中走出个青花白缎子衫的女子来,鬓边斜簪着一枝兰花,带出股飘飘渺渺的清香。
坐着的都停下摆谈转过身来,躺在地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都坐了起来。
那女子拿着方白丝巾擦着额上的汗,一面款款的走上前来,先福了一福,然后开了口。那声音就像石缝里渗出的丝丝清泉,说不出的悦耳。
“小女子刚从福阗巷搬到槐花巷,旧处还有许多家什,想借几位大哥的车帮忙搬一搬……”
“我去……”“我去……”“我去……”已经有好几个声音同时应了口。
那女子犹豫了片时,“小女子家什甚多,两车三车怕也装不下,这样吧,我想见见你们领头的,商量个法子。”
“想见洛三爷?”
“洛三爷今早到城西去了吧?”
那女子已从袖中取出锭三五两重的银锞子来,“这点银子,就当给几位大哥买几斤酒喝好了,谁见着洛三爷,麻烦跟他说一声,云卿今晚在槐花巷专等,就在巷西口进去第三间宅院。”
竹簾小轿已经在黄土路上走出好长一段,十来双如痴如醉的眼睛才终于有些定下神来。
“云卿……”
“就就是最最最近城城城里传传得最最火的那个……?”
“我还正说要不喝不赌攒足了钱指望着见她一面呢,没想到竟然……”
“诶,你说,她要见洛三爷,就真是为了雇车搬东西?”
“我看……怕是洛三爷有艳福了吧……”
人群中腾起一阵笑声。
“我怎么也这么觉着……”
“我我我也也也也……”
二、
老妈子通报洛三爷进来的时候,云卿倒也吃了一惊。
润州车把式的老大,却是个单薄书生模样,看上去止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夹衫,左手还攥着赶车的羊皮鞭子,右袖管空空的垂着。
“小姐要见我?”他倒是开门见山。
云卿斜倚在紫竹躺椅上,睡眼朦胧的叼着长烟管,示意他坐下。蝉鬓边的白兰花在潮凉的夜气里弥出丝丝的清香。
洛三爷在圆漆桌旁的一个圆凳上坐了下来,将鞭子放在桌子上。
“上茶,要雨前龙井。”云卿慵懒的吩咐道,将长烟管搁在一旁,从紫竹躺椅里站了起来,款款走到漆桌旁,在另一个圆凳上坐了下来。
“洛三爷已经猜到了吧,云卿请三爷来,并不是为了搬什么家什。”
“那是为了什么?”洛三爷仍然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云卿虽然身为下贱,不过平生倒有一好,就是广交天下豪杰,最近到了扬州,已经听不少人说起过,洛三爷的名声,在扬州城可是响当当的。”
洛三爷冷笑了一声,“赶大车的车把式,也算是小姐说的天下豪杰么。”
“洛三爷不必过谦,小女子既然特意请三爷来,自不会对三爷一无所知的。”
“你要怎么样。”洛三爷的口气已经明显的冷了下来。
“先请问三爷的名字,可以么?”云卿笑了笑。
“洛玉岑。”
“这样吧,”见他一脸铁色,云卿又笑了笑,“既然三爷肯赏光到此,总不能亏待了三爷,云卿的琵琶,也不是自吹,在两江也可算是排得上名的,小女子这就给三爷弹上一曲如何?”
洛玉岑看着她,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拒绝。
云卿又是莞尔一笑,站起身来,取过挂在一边墙上的凤首琵琶。
老妈子已将茶送了上来,云卿提起青瓷壶为洛玉岑斟满杯子,又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拈起杯子来略呷了一口。
转轴拨弦数声,清音乍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纤声宛转,若冰雪初融,一曲歌罢,在桌上搁下琵琶,抬起头看着洛玉岑。
洛玉岑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洛三爷就不能赏脸说声唱得不错么?”云卿笑道。
“为什么唱这曲子?”洛玉岑问道。
云卿微微的笑了,“说句实话,小女子七年以来卖艺不卖身,这支曲子,也是今晚第一次唱给洛三爷听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烟花中人而已,洛三爷又何必多问。”云卿凤眼迷离,一手支颐倚在桌上,另一只手拈起茶杯来,又呷了一口。
洛玉岑抓起鞭子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右手空空如也的袖管在身后飘着。
云卿没有拦他。
三、
“三三三爷你你你回……”
洛玉岑摆了摆手打断他,朝内走去。
四五个人一时都围了上来,凑过来一群笑嘻嘻的脸,“三爷,今晚怎么样啊?”“那娘们还不赖吧?”
洛玉岑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朝内走去。
“三爷,三爷……”马瘸子一瘸一拐的几步绕到他面前截住他。
“怎么了?”
“三爷,杨先生和罗先生在里面,已经等了三爷一个多时辰了。”
“哦。”洛玉岑一面答应着,一面朝正房走去。
“洛三爷。”坐在桌旁的白胡子和黑胡子都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杨先生,罗先生,两位先生久等了。彭四!怎么不上茶,说过多少次了……”
“不必了,我们来此,就是想找三爷商量些事情。”
“二位先生请坐吧。”洛玉岑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来来来来来来了……”窗外传来一声发喊,彭四撞开门冒冒失失的跑进来,将盛着粗陶碗盏的茶盘放到正中的几上。
洛玉岑看了他一眼,彭四红了脸,一吐舌头,一溜风的退了出去。
“现在时候不早,我们也就不绕圈子了,”杨廷元走过去关上门,又走了回来,“听说,三爷的人,上次为瑞亲王送过寿礼?”
“送过,我亲自去押的货。”洛玉岑冷淡的说道。
“洛三爷啊,自从三爷到了扬州,我们江南一带,可早把三爷奉为……”
“罗先生,我们不过是卖力气糊口的人,弟兄们总得有口饭吃。”洛玉岑打断了他。
“三爷难道就忘了当初为了不投降清廷自断右臂的事了么?”杨廷元微微的激动了起来。
洛玉岑没有说话,像是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洛三爷,两江的遗民敬重你三爷,就是为了三爷这片拳拳赤子之心啊,说起三爷的事来,听的人有几个是不落泪的,三爷你可不能叫大家寒心啊……”
“罗先生,我就是个赶车的,弟兄们要吃饭,我也要吃饭,二位先生还是不要把我当成什么人物的好。”
“洛玉岑,看来你是真的要一意孤行了?”杨廷元声音微微高了起来,罗敏诚看了他一眼,杨廷元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还是那句话,我洛玉岑就是个赶车的,不是二位这样的名门遗老,弟兄们既然肯放心听我的,我自然要给弟兄们找口饭吃,二位是不知我们下力人的苦处,还是请不必多说了。”
“洛玉岑你……”
听到罗敏诚在门外长长叹了口气,颤巍巍的吟着句诗,“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几个伙计见他们出来,都跑将出来送客,两个人也不答言,一径的朝院外走了出去。
彭四在门框上瞅了一眼,走了进来,“杨杨杨先生他他他……”
洛玉岑伸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杨杨先生罗罗罗……”
“彭四,三爷……到底待你们怎样?”洛玉岑呷了口茶,有些疲惫的说道。
“三爷,”马瘸子从门槛上跨了进来,“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三爷的心,弟兄们心里都知道,就说三爷好容易找到这半爿宅院,还和我们几个孤苦无依的住在一起,我们……”马瘸子竟然一时停了下来,拿袖子揩着往下掉的眼泪。
洛玉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洛三爷……”胡四忽然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洛玉岑站了起来。
“蒋二哥和刘甲家都被人放了火,正烧着,他们叫我赶快来找三爷……”
“什么?”洛玉岑大步冲了出去。
刚赶到巷口,胡四尖叫一声,正眼前他家的三间草房中也忽的窜出烈烈火焰来。
干草一沾火星,立时烧得劈啪作响,还未等几个人回过神来,三间草房已经登时没入火海之中。
“孩子他娘……狗蛋……”胡四撕心裂肺的哭叫着,发疯似的朝着了火的屋内冲去,后面几个人拼命拉也拉不住。门口早已烧作一片白腾腾的火海,想进也进不去了。
洛玉岑情急之下,身形一纵,燕子般直掠而起,下面传来一阵惊呼,那知脚尖刚踩上短墙,毕竟一臂已失,身势陡然失衡,墙头上剧烈挣扎几下,便如土坷般直坠下地来。
“三爷……”“三爷……”
“拦住他!”洛玉岑勉强撑起上身。
几个人终于赶在胡四冲入火中之前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四、
几家的火势渐渐熄下来时,天边已经发白了。
蒋家和刘家的人倒是都跑了出来,只是房屋细软一应化为灰烬,胡四家,是只剩了他光杆一个了。
洛玉岑颓然的坐着,任由彭四拿冷水小心翼翼的敷着肩背上大片的淤青。
“三爷,你说,什么人能下这样的毒手啊,我们家刘甲本本分分,也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啊……”刘甲的婆娘抱着不满两岁的干瘦孩子,一面揩着哭红的眼睛,一面絮絮叨叨说着。
胡四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已经一两个时辰一言不发了。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的摔伤,许久不曾作痛的右肩断臂处,又渐渐彻骨的痛了起来,若群蚁在骨髓里密密麻麻的噬咬,洛玉岑不由伸出左手,抓紧了坑洼不平的断口。
“三三三爷,伤伤又又又疼了?”彭四低下头。
洛玉岑站了起来,扯下彭四敷在背上的浸着水的衫子,拉起衣服,彭四替他扣上扣子。
“你们先等着。”他走了出去。
“洛三爷?”云卿吐出口烟圈,从紫竹躺椅上坐了起来,“哟,这可是稀客……”她睡眼惺忪的笑道。
洛玉岑等着她将长烟管搁到一边的墩子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拖曳着水一般的蝉翼纱衣走到漆圆桌旁坐了下来。
“三爷请坐吧。”云卿提起青瓷壶来,倒了两杯茉莉花茶。
洛玉岑没有坐下,只是开口说道,“我到这里来,是想请小姐帮个忙的。”
“哦,什么忙?”
“向小姐借五十两银子。”
“借银子?三爷忽然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我是个赶车的,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还给小姐,不过或迟或早,我总会如数奉还的。”
云卿薄薄笑了一声,头枕着柔滑无骨的手臂倚在桌上,鬓上白蜘蛛般的兰花就垂在纤指缝间,“上次我特地请三爷到这儿来,三爷可是没怎么给我面子,这次既然是三爷有求于我,我好象也该讨还些体面才是。”
洛玉岑犹豫了片时,走过去,在桌旁坐了下来。
“好,不愧是洛三爷。”
“有酒么?”他问道。
“三爷要多少,便有多少。”
“三爷酒量不错么。”云卿又提起壶,为他斟满酒杯。
洛玉岑也不答言,只是喝酒,喝完一杯,云卿又替他满上一杯。
他右肩上的断口似疼得厉害,不时的搁下杯子,用左手紧紧的抓着,额上也在不断的冒出细密的汗珠。
“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云卿问道。
洛玉岑还是喝着酒,不说话
“我听说,你有几个兄弟的房子昨夜被人烧了,还死了人,是么?”
洛玉岑抬起已经有些迷离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来找我借银子,就为了这事,是么?”她薄薄笑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可惜呵,”云卿格格笑了两声,“你为了他们,整整一支右臂都没了,他们还是不领情……”
“我到这里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洛玉岑冷冰冰的说道。
“哦?我只听说,十年之前,荆州靖安堂的三公子为了不随靖安堂投降清廷,自断了右臂,从此流落市井,一路飘泊至江南,虽然侧身贩夫走卒之间,在东南的遗民中倒有着不小的威望。”
洛玉岑冷笑了一声,“你费了多大功夫打听我?”
“不少就是了。”云卿泯了口酒,微微笑了笑。
“你还知道些什么?”洛玉岑又端起杯子来,继续呷着。
“我还知道,你当年自断右臂的缘由,未必就一定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只是不想杀陈金龙,更不想以后无休无止的替他们杀人杀下去……”
洛玉岑忽然神经质的抬起头来,充满血丝的眼睛在昏火下黑白分明的怕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几乎一字一顿的问道。
“我还以为三公子已经猜到了呢。”云卿薄薄笑道。
洛玉岑已经埋下头去,继续喝着杯里剩下的酒,“你是满人。”
“哦?果然不愧是三公子,怎么看出来的?”
“你没有缠足,口音里也夹着京城那边的味道。”
“你上次便知道了?”
洛玉岑微微冷笑了一声。
“知道的怕不止我一个。你就不怕么?”
云卿笑了笑,“叶赫那拉氏的女人,生来便不知道什么叫做怕。”
传来敲门声,云卿应了一声,门房开门走了进来,“小姐,三家人都已经安顿好了。”
云卿点了点头,门房退了出去。
“什么…安顿好了?”洛玉岑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
“我已经给你的三个弟兄找到了宿处,他们已经搬进去了。你放心,我会给胡四再找个靠得住的姑娘的。”
看到洛玉岑还要问什么,云卿又笑了笑,“他们知道你在我这里,我派人去安排,他们自然会听你的吩咐。”
“你……要我怎么还你?”
云卿笑了笑,站起身去,取过墙上的凤首琵琶,重新坐了下来。
转轴拨弦,轻启樱唇。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曲弹罢,她冰凉的纤手缓缓搭上洛玉岑伏在桌上的后颈。
洛玉岑从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又摇摇晃晃的一径打开门走了出去。
云卿坐在桌旁,没有拦他。
五、
“三爷,”马瘸子端起酒碗,跟洛玉岑碰了一声,自己先干了下去,“三爷,瘸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那个云卿……”
“是是是是啊……”彭四在一旁插言道。
“怎么?”
“现在到处都有传言,说她是满人,是朝廷派到江南来的密探……”
“那又怎么样?”
“三爷最近晚饭后好几次独自外出,就是去找她吧?三爷虽然没在她那里过过夜,这江湖流言传起来,只怕……”
“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洛玉岑还是面无表情的说道,又跟马瘸子和彭四碰了碗酒。
“三爷的心地,弟兄们都明白,我只怕上次烧房子的事……”
洛玉岑微微叹了口气,“喝酒吧。”
马瘸子和彭四都早已在店中鼾声大作,好在掌柜的与他们熟络,倒自会照应,弟兄们醉倒在店里过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洛玉岑站起身来,缓步踱出店外。
洛三爷喝了酒之后倒总会一个人慢慢走回家去,跑堂的也不多问。
深夜的凉气一激,酒也差不多醒了一半。秋已渐渐深了,喝酒的时候外面似乎刚下过阵雨,青石地面浸得透湿,沾着横七竖八的落叶,空气中也浮着层清新的潮凉气,夹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幽香。
自上次火灾摔伤之后,右肩断口上总是一阵阵的疼得钻心,裹在单薄的破夹衫里,受这寒夜的潮气一激,似又比以前疼得厉害了。近来晚上也总睡不安稳,一阵一阵的噩梦,总梦到那夜火灾的时候,一次次的从墙上摔将下来,梦到胡四的老婆孩子,狗蛋才七八岁,又乖巧又伶俐,一张小嘴特别会说话,竟还总梦到右臂还在的时候,三十六路靖安刀法使下来,岳阳楼前一人独当数百人,断臂两三年后,他似乎就已经不再做这样的梦了。
毕竟带着酒劲,沿着巷子一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也有些辨不清走到什么地方了。
他听到了后面传来的极轻又极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洛玉岑的脚步停了下来。
刚站定,已觉出阵疾风骤向背心袭来,洛玉岑脚下一错,身形陡转,剑锋擦着胸口险险刺了个空。洛玉岑本能的舒右臂直击他胸口空门,肩上一阵剧痛才陡然反应过来,止这一霎耽搁,另两道剑风已经封住了他的上中二路,洛玉岑还要再错让时,先头那人已经攥住了他右手袖管,用力一扯,洛玉岑登时把身不住跌倒在地上。两柄剑从两个方向同时将他刺了个对穿,另一柄的剑尖已经隔着半尺对准了他的咽喉。
洛玉岑神志昏沉中吐出一大口鲜血,拼命想要挣扎起来,一只左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洛玉岑,你知罪吗?”眼睛已经不能看清上面的人影,只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像在什么空荡荡的地方泛着刺耳的回响。
“你们……是什么人……”洛玉岑喉头泛着血沫,虚弱的问道。
“洛玉岑,我问你,上次给瑞王老贼送寿礼是怎么回事?你和那满清的奸细日夜搅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声音极大,铜锣一般,天旋地转间似只余一片震响。
洛玉岑微微的呻吟了一声。
“洛玉岑,这么多年江湖上敬你是条汉子,都是瞎了眼!”
“叛徒!孬种!满人的狗……”
“可怜罗先生一生清誉,怎么会看中你这样的人……”
“早就该知道,靖安堂的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你们……杀了我吧……”大股的鲜血还在从口中源源望外涌着,眼前已经渐渐沉入一片混沌,像是群魔在深渊中张牙舞爪的嚣叫,渐渐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六、
洛玉岑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插在鬓边的那朵兰花,然后才看清了兰花边云卿苍白的脸。
不但颊上,连她的唇上都毫无血色,又过了倾时,洛玉岑才渐渐看清她胸前的衣衫上透出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你醒了?”
昏迷前的事情渐渐的浮显了出来。
“是你……救了我?”才一张口,扯得胸口一片撕裂般的剧痛,不知道身上受了多少伤。
云卿淡淡冷笑了两声,“他们倒是真对你下毒手了。”
“你跟踪我……”
云卿又冷笑了一声,“我若不暗中跟着你,你的尸身现在还不知挂在哪个街市口呢。”
洛玉岑左手撑着床努力想要坐起身来,云卿将几床锦被叠在床头,扶着他靠着锦被半坐了起来。
“你直说吧,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洛玉岑略略定了定喘息,开口说道。
“三公子是聪明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我是瑞亲王福晋之妹,侧身烟花地里,为的就是在江南一带为朝廷八方访求贤才。上次三公子为瑞亲王送寿礼的时候,他已经看出你是个俊杰,才嘱咐我暗中访查你的身世,我这次到扬州来,就是专程为了三公子而来的。”
“你们满人,便是这样求贤的么?”洛玉岑笑了一声。
“三公子,”云卿正色道,“公子听说过我大清的庄妃,当今的太皇大后亲自劝降大明兵部尚书洪承畴的事么。我满人虽出身北疆化外之地,四百年前大金便曾入主江北与南宋分庭抗衡,绝非是不通礼乐之族。只是我们毕竟久居关外,不谙中土民情,我太祖高皇帝便早已说过,要图长治中国,必得倚仗汉人才俊之力。云卿以一弱女子深入江南,几番涉险,命悬一线之时数以百计,非是不惜父母所遗之身,就是为了为我大清朝访求到像三公子这样的俊杰。”
洛玉岑讪笑了一声,“我一个没了右臂的废人,也算是小姐眼中的俊杰?”
“三公子,恕云卿一句直言,这十年来,三公子胸中郁积,只怕是难以尽言,是么。”
“这也与你无干。”洛玉岑的声音中,却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声。
“三公子,三公子就真的和他们一样,那么看重满汉之分么。你们汉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能使国泰民安,万众熙乐,得一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则必置祸福度外,忘躯蹈之。若三公子不是这样想,便算是我看错了公子。”
洛玉岑一时没有说话。
云卿知道,她的话已经起效了。她接着说了下去。
“我也透给三公子些消息,如今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这南方三藩,虽然明尊主上,暗地里却居心叵测,早已蠢蠢欲动。如今皇上佯作不知,广施恩惠,实是在养精蓄锐,以待时机。撤藩一战,早则今年明年,迟则三五年必起,国家正是用人之时,云卿不辞万死深入江南广罗贤才,也正是为此。我大清入关二十余年,大势虽然初定,如今伪明太子贼党正炽,南有三藩,东有台湾郑氏,蒙古那边早晚恐亦成大患,诸患不平,朝廷纵欲施为于国计民生,只怕也有心无力。三公子,云卿也正想问三公子一句,满清入关以来,朝政比前明若何,民生比前明又若何?”说得急了,云卿忽然呛咳了两声,疾用方巾掩口时,两大团鲜血已经在前襟上渐渐浸染开来。
“你……不要紧吧……”洛玉欲要挣扎起来,怎奈身上已经没了半点力气。
云卿摇了摇头,“没你伤得重。”她用方巾拭净唇边的血迹,继续往下说去,“当今康熙皇上,若我没有看错,定是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之主,如今虽然亲政未久,将来必有一番宏图伟业。三公子,”她看着洛玉岑的眼睛,一双眸子明亮如水,“三公子是久历沧桑的江湖中人了,对国运民情,知道得一定比我这小女子清楚。”
洛玉岑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倾时,他终于开口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三公子,我知道三公子这十年过得不容易,但若我没有看错,三公子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
洛玉岑又沉默了良久。“你要我做什么?”
“跟我回京,面见皇上。”
“我右臂已废,刀法尽失,还能做什么。”
“三公子,你还有一只手。”
洛玉岑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她,这个满人女子的眸子里,有着种说不出的东西,昏室中水一般的发亮。
“你信得过我?”
“我信得过你,瑞亲王信得过你,皇上也一定信得过你。”
又是沉默。风卷着窗外的黄叶,漫天的飞舞。
“我只想提醒三公子一句,三公子能应承此事,云卿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此话也不能不说在前头。三公子此前不过是替瑞王送了单寿礼,跟我交往了数次,便已经着了这样的毒手,若是真的归顺了朝廷……”
“我知道。”洛玉岑缓缓的说道。
抬起头来时,云卿眼里竟已有了泪花。
“云卿?”
“三公子……我……我失态了……”云卿已莫名的抽噎出声。
“云卿……”
云卿不由自主的渐渐靠了过来。“三公子……”
洛玉岑伸出左臂将她紧紧的搂了起来。
“三公子,”云卿的身躯一时有些微微的挣扎,“若他们知道你和我……还不知道……”
“唱个曲子吧,那天那支曲子……”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戊子十月初一
北川子于北京万柳
水仙客栈
一、
溪流在谷地间缓缓流去,几若一条透明的绿冰,两岸一直覆到水中的水仙似永远笼在一层薄薄的清乳似的雾气里,修长的花瓣如惺忪的美人,半低着头,总是娇倦慵懒的模样。整个谷地就在这一片清乳似的雾气中丝丝的渗出那水仙说不出的清香,如雪片含化在口中的甜。
白衣衫的美人,清雾间只一团若聚若散的窈窕背影,连背影也踏着花叶渐渐远去,看不分明了。
裴昭掀开破夹衫,坐了起来,取过一旁的琵琶,调了调弦,定住心神弹了一支十面埋伏的大曲。
二、
“小二哥,敢问一声,店里要弹曲子的么?”
小二抬手在鼻孔前扇了几扇,嗡声嗡气的问道,“你还有干净衣服么?”
“这……你看我们这走江湖的……”
“去去去,也不张眼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真是什么人都敢往里进……”
“小二哥,敢问店里要弹曲子的么?”
“有唱的么?”
“没有,就我一个人……哎,小二哥,小人的琵琶弹得不错,客人一定喜欢的,要不我这就弹弹你听听……”
“这就对不住了,本来店里那唱曲的刚走,有能唱的还能放你进来……”
问到第六家,终于被跑堂的放进了大堂。
也自知衣衫敝垢不堪入目,自己捡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了,调了调弦,弹几个小曲子,店里酒客呼喝得正欢,也鲜有朝这边看的。
终于有两个人离开座位朝这边走了过来。
“裴少侠!”一个人故作惊讶的喊道。
裴昭只顾低头弹琴,并不去理会他。
两个人耳语了几句,一个人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另一个人转身出门去了。
“裴少侠。”
一曲终了,裴昭抬起头来时,店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干净了,面前站着个身材笔挺的锦衣人,后面跟着十来个同样身着锦衣只是明显身份要低上一截的随从。
那为首的锦衣人作了个揖,“在下洛阳庄大堂主单翼,未知裴少侠光临我洛阳地界,有失远迎,还望少侠勿要见怪。”
裴昭漠然的说道,“单堂主怕是认错人了吧,在下一个卖艺的,不是什么裴少侠。”
单翼叹了口气,“看来裴少侠还是见怪了,确是我们礼数不周,这样,就请裴少侠到我庄上一叙,权当给少侠陪个不是如何?”
“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裴昭抱起琵琶,站起来要朝外走。
“裴少侠。”刚走到单翼身旁,一只手铁钳一般伸了过来,正攀在裴昭肩膀上。
裴昭挣扎了两下,却再动弹不得。
单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裴少侠说到做到,果然是武功尽失了,在下实是不胜佩服。”
裴昭站在原地,并不理会他。
“裴少侠其实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少侠当年毕竟是江湖上的第一名剑客,虽然现在身上功力尽失,但剑道神髓毕竟深谙于心,这一点,江湖上直到今天也是没有人能够及得上的。公子知道,敝庄也算得上是北地名门了,此番其实也并无非份之想,就是想借此机会,聘请裴少侠到我庄上做个剑术教授,一应条件,都由少侠来开,少侠看怎么样?少侠到敝庄其实未必要做什么事,权当是借敝庄安个身,不也多少强过这飘泊卖艺的日子么。”
“单堂主,”裴昭开口道。
“裴少侠?”
“单堂主知道这江湖上,自废武功是什么意思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此不再是江湖中人了。”裴昭不由分说的将他的手从肩上拿开来,从他身边走了出去。那只手没有一点劲道,只单翼的手如不听使唤似的没有相抗。
三、
“两位客官,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呀?”伙计忙不迭的迎了上来。
“我问你,你这店里有弹琵琶的么?”
伙计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二位客官这是?”
“三哥,你听,琵琶声。”
“走。”来人掀开伙计便朝内走去。
“哎,客官这是……”
两个客人隔着几张桌子对着那弹琵琶的先生细细端详了好久,又互相对望了一眼。
右边的女子迟疑着,微微点了点头。
左边的男子迟疑着走了过去,微微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叫了一声,“二哥?”
弹琵琶的先生抬起头来,“三弟……四妹,怎么是你们?”
“二哥……真的是你……”裴绮的眼里一霎时涌满了泪,随即顺着面颊滑落下来,“二哥,你怎么成了这样……”她抽噎着几步走了过去。
“你们……先坐吧……”裴昭有些蹇涩的笑了笑,伸手拉了拉破得露出胸口半排肋条的衣衫。
“店家,找张干净桌子来,有什么好酒好菜都摆上来。”裴扬大声叫道。
“你们不好好在庄子里做事,来找我做什么?”
“大哥半年前听到消息让我们来找你的时候,我根本就还不信,二哥你……”裴绮又说不下去,只是止不住的掉泪。
“半年……”裴昭莫名的冷笑了一声。
“二哥,我们赶到水仙客栈去打听你的消息的时候,才知道事情过了已经有些年头了,可是二哥,你也要体谅大哥啊,他一个人管着那么大片庄子,连我们此前也根本不知道你落难的事……”
“他让你们找我做什么?”
“二哥,跟我们回去吧,大哥当年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其实这些年他常在我们面前念叨你,那真的不是做给我们看的……二哥,你毕竟还是我淮安庄的人,你这样流落在外面,我们,我们又于心何忍……”
“他还是想利用我的剑术心法助他登上东南霸主之位罢。”裴昭冷冷说道。
“二哥……大哥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
裴昭笑了笑,淡淡摇了摇头,“其实我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样,江湖上的一应事情我已经不想再过问了,害得我还不够么……我现在就是个弹琵琶卖艺的,我不想再管什么剑法什么江湖的事情了。”
“二哥,那你跟我们回去,就算在庄子上将息将息身子,不也比这样飘流在外面强么?”
“回庄去,大哥不会让我安生的。”
“二哥你……你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四、
“徐公子,外面风雨那么大,你就留在这儿过夜吧。”茉莉清瘦的手臂从滑落的袖子间死死抓住他的袍子。
“在这过夜?”徐公子回头笑了两声,“不是跟你说过么,那可不成,我那大娘子还在家候着呢,我哪敢得罪她?”
“我上次听说了,你不是回家,你是去找樱桃巷的凤仙花去了,是么?”茉莉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在缺乏血色的颊上微微的发亮。
徐公子稍怔了怔,随即又笑了,“原来你知道了,那我不还是一直来你这里的么,你们俩我谁也放不下呀。”
茉莉的手腕垂了下来。“你走吧……先生你别弹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
徐公子扭头注意到了这弹琵琶的先生,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咦,你就是水仙客栈赌输了的那个裴什么来着,裴……昭?”
裴昭抱着琵琶,不去理会他。
徐公子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不容易呀,”顺手朝他扔出几颗碎银子,转身哈哈大笑的一径走了出去。
裴昭脸色惨白,一只手不由自主的紧按在了胸口上。
“裴先生你没事吧?”茉莉几步走了过来。
裴昭摇了摇头,扶着椅子站起来,转身要走。
“裴先生,外面这么大的风雨,都立冬的天了,你身上又才这么点衣裳,要不就在我这里凑合过一夜吧。”
“我身无分文。”裴昭伸手去掀门帘。
茉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像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就永远只能做个婊子么。”
裴昭的脚步停住了。
“你,喝酒么?”她细弱的声音在后面问道。
裴昭犹豫了片时,转过了身来。
茉莉就着搁在案上的壶中的冷酒,斟满了两个翠釉杯子。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杯。
“听说,你当年是江湖上的第一名剑客?”
裴昭涩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他们都说,你那时候的剑法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裴昭笑了一声,笑得辨不清是笑还是哭。
“这么说,是真的?”茉莉看着他,目光中满含着带怯的羡慕。
裴昭苦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弹琵琶的。”
“你为什么要退出…江湖。”茉莉不熟练的用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词句。
“他们没给你说起过么?”
茉莉有些怯怯的说道,“我听他们说,水仙客栈……”她忽然停住了。
“他们说什么?”裴昭温和的问道,喉头微微带着涩意。
“他们说,你当时在江湖上四处找人比试剑法,结果在水仙客栈比输了,于是便自废武功,成了弹琵琶的先生……”
裴昭低着头,自顾自的微微笑了起来。
“是这样么?他们……”
“你想知道么?”裴昭提起酒壶倒满了自己的杯子,拈起来喝了下去。
茉莉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这些江湖上的事情你会不会感兴趣,天下无敌,”他微微哼笑了一声,“我那时候也确实是天下无敌罢。我十一岁离开庄子去学剑,到二十岁出头便已经差不多天下无敌了。后来我浪迹江湖,八方游历,只想找一个能够战胜我的人,找了好些年,还是没能找到……”
“真的?”茉莉轻声喊道,双眼熠熠的发亮。
裴昭苦笑了一声,“你以为那样很好么?”
“不好?”
“我说不上来……”裴昭微微摇了摇头,“好象是挺好,像在云端上一样,看着下面的人,其实又好象什么都不是,飘在半空,云下什么也没有,一步踩空,便会坠落到什么无底深渊似的……”
昏灯间茉莉的眼睛似懂非懂。
“我那个时候好象孤独得发狂,经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后来,听说我一个要好的兄弟在水仙谷开了一家水仙客栈,于是我们去了那里,那是个很美的地方,美极了,溪水清凉得跟冰似的,溪畔的谷地里大片大片的水仙,世外仙境一样……当时我就想,我是不是该从此封剑,退隐江湖了……”
茉莉凝神的听着,像在想着什么,好似从来没听过世上还有这样一些事情。
“后来呢?”她见裴昭停下,便问道。
“后来,”裴昭又喝了口酒,“后来客栈里来了一个人,其实到现在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了,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我喜欢借着月色在溪边的水仙地里舞剑,他们,还有那些客人,都喜欢在客栈的露台上看,那个人来了之后,也跟他们一起看,看了几次,他就说我的剑法中有破绽,我那时候……那时候我就是个疯子,剑疯子……我便问他破绽在哪里,他总不肯说,总是笑,还拈胡须,就是不肯告诉我,我见他随身带了柄上古宝剑,鞘上还有鸟虫书,便提出要跟他比剑切磋,他也不肯,总是笑,后来我逼得急了,他就叹气,还是一个字也不说,再后来他干脆见到我就有意的避开来……我那时候……”他神经质的笑了一声,“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他停下来喝了口酒。
“然后呢?”
“是我一定要跟他打那个赌的,我都记不清我当时到底用了各种什么样的手段逼他……大概什么都用过了罢,最后他终于答应跟我赌。是我提出一决胜负,输了就自废武功的,他冷笑了一声,就答应了。”
茉莉的眼睛在灯光中微微发亮的看着他,裴昭略略侧过脸去。
“我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还笑着劝我不要自废武功,我……”他侧着脸神经质的笑着,“我……我自断了几条大脉,成了个废人,成了个什么人也不要的废人……”他还在不断的笑着,声音低哑而难听,“废人……连她都……”他低下头去,不由自主的伸手紧紧压住胸口。
“裴先生……你没事吧?”
裴昭摇了摇头,“我什么事也做不了了,只好弹琵琶换几个钱,勉强保得不饿死……你当我真是什么……”
“你刚才说她,她是什么人?”茉莉忽然问道。
裴昭抬起头来,“她?我说过么……”
茉莉点点头。
裴昭像是忽然记起来了似的,神经质的笑了笑,“还能是什么人……我去水仙客栈的时候本来想过先归隐,然后就娶了她好好过日子的,当时总也下不了决心,后来我赌输了,自废了武功,在床上昏睡了七天七夜,醒来之后去找她,发现她,跟水仙客栈掌柜的……”他勉强笑了笑,说不下去了。
“后来我大病了一场,那个郎中说是谷中的寒湿气侵入脏腑,我又筋脉尽毁,根本无法抵御,我自那以后身体也再没有复原过,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他拿起杯子来,把里面的酒喝掉。
“不要把我想太好,我就是个卖艺的……连个卖艺的都不如……”
茉莉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
过一片时,裴昭听到了她细弱的声音,“裴先生。”
裴昭站起来走了进去,茉莉已经脱光了衣服,缺乏血色的白皙躯体半裹在一条朱红缎被里。
“你这是……”裴昭吃了一惊。
“裴先生……你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就让我陪你一晚吧……”
“茉莉,你不要这样……”
“裴先生,我就是个婊子,本就是陪人睡的,你放心,我不会收你钱的……”
“茉莉……”裴昭胃中忽然一阵剧烈翻腾,直激得虾米似的弓下腰来,他紧捂住嘴唇,慌不择路的退到外间,抓起椅子上的琵琶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裴先生……”
五、
“哎呀,裴先生,先生大驾光临,真使敝店蓬荜生辉呀……”掌柜的在前襟上擦着手,忙不迭的迎上来,殷勤的接过裴昭背上的琵琶和包袱。
“裴先生请在堂里稍候,我这就亲自给你开间最好的上房去。”
“不必那么麻烦,要间一般的客房就行了。掌柜的……”
“哎,先生请吩咐。”
“我走之前,不要向人声张我住在这里。”
“先生……好,一切依先生吩咐。先生请稍候,我去安排了房间就来。”
“请进。”
掌柜的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裴先生,外面有几位客人想见见你,中间还有背着琵琶的呢,说是听说先生到了徐州,专程赶过来切磋琴技的。”
裴昭皱了皱眉。
掌柜忙不迭的陪笑道,“小人可是什么也没说,真的什么也没说呀,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消息,大老远赶过来,裴先生要不还是见上一见?”
“告诉他们,我不见客。”裴昭冷冷说道。
“先生……这,先生是当今琵琶圣手,出去给他们露一手,也让小店里的人开开眼呀。”
“我说过了,我不见客。你若真要听,今晚过来我弹给你听,让他们走。”
掌柜的一时面露难色,“实不瞒先生,小人也知道先生必定不愿意见客,已经劝了他们好久,无奈他们就是不肯走,有几个说已经一路尾随了先生很久了,只求先生指教一二。”
裴昭叹了口气,“也罢,也是难为你了,他们要实在不走,你便让他们在店里住一夜罢,你也收得几个房钱,明天一早我就走,到时不要再让他们知道了。”
“裴先生……恕小人多嘴一句,这小人是真搞不明白了,我也听别人说,先生在一地从来都住不过两三天,我先还不信……先生的琵琶连太平王都赏识,亲口赞你是琵琶圣手,难道还怕了几个同道中人不成?”
裴昭苦笑了一声,“这句话太平王要真能开金口收回去,还是收回去的好……”
“那……小人先下去了,先生的汤药,我让厨房煎好了就送上来。”
“裴先生,外面好大的风雪,你看……”
“那几个人还没起来吧。”
“小人专门去看过,还睡着呢。只是先生,这雪都下了一夜了……”
“我昨晚吩咐的热汤,熬好了么。”
“熬好了,还在锅里呢,只是先生,你昨夜里不才发过烧么,听内人讲,你病得还不轻,这风雪天……”
“难得你挂牵了,这点银子你拿去当房钱,不用找了。”
“先生,这,哎,先生……”
一片昏沉间,如在铅水里沉浮,混沌一片,天地旋转,浑不知身在何方,似有人在额上垒着冰块,一阵舒适的刺冷,好象在拼命的挣扎,只是一切都似不听使唤了。
谷地间清乳般的雾气,美人般的水仙花,绿冰一般的溪流,含在雾中丝丝弥散的冷香……
白衣的背影赤着脚,跑过水仙覆满的谷地,不见了……
裴昭睁开眼睛,渐渐看清了床头端着汤碗的掌柜的脸,看到他醒过来,那张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裴昭张了张口,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裴先生,你可算是醒过来了……”掌柜的一面说,一面竟放下汤碗,用袖子抹起泪来。
“怎么了?”裴昭终于虚弱的发出声来。
“裴先生,你可是已经昏睡了十来天了……我还真以为,真以为……”掌柜的一面笑着,一面擦着眼泪。
“我怎么,回这来的?”
“先生还记得不,半个月前,先生走了之后,雪越下越大,后来路上都渐渐不能行走了,我想先生一个人,又害着病……正好我那小子贩货回来,我赶快让他带了几个人,骑马去找找,找到傍晚,才发现先生昏倒在野地里……那大夫说,要是他们晚到一个时辰,先生怕就救不转了……”
“救命之恩,多谢了……”裴昭虚弱的笑笑。
掌柜不好意思的搓着手,“应该的,应该的……那大夫说先生这是旧病复发,凶险得紧,先生本来体弱,身上又这么多病症,还那样的风雪天硬要在外面走,好端端一个琵琶圣手……先生这到底是何必呢……”
裴昭微微苦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对了,我还想起来件事,先生在我这里昏睡了十来天,日日夜夜都在叫同一个名字,一天怕是要叫上百次……”
裴昭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看着他。
“我记得是,原君……是这样两个音……她是先生很亲近的人?……先生?”
六、
弥漫谷地的清乳一般的雾气之间,一带溪流绿冰一般的静静延伸开去,溪流两岸,大片的水仙方才舒展,如美人睡醒一般的慵懒,清雾间丝丝渗透出清香,如微微融化的冰雪。
“裴……裴昭……”沅君如僵了一般站在原地。
裴昭笑了笑,跨进门槛,将琵琶和包袱都从背上卸下来,放到靠近门的一张桌上。
“裴…公子……”沅君不由自住的在榴裙上反复擦着手,手上沾满了污垢,像是刚干过粗活。
“你我已经生分到要叫公子了么。”裴昭微微笑道,在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我……我去倒茶……”沅君手足无措的走到后面去了。
听到后院传来她强忍住的抽泣。
茶端上来了,水仙客栈的水仙茶,裴昭已经十年没有喝过了。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的琵…琵琶弹得很好,是么……”沅湘的神情依然有些慌乱。
“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忽然很想回来,于是便回来看看。”裴昭淡淡的说道。“云泰怎么样?他出去了么?”
沅君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
“怎么了?”
“你想见他么?”
裴昭点了点头。
“裴昭,你见到他,不…不要……”
裴昭淡淡笑了笑,“都这么些年了么,若我还念着当年那些事,我不会回来的。”
昏暗的居室里只点着一盏清油灯,照见床头上和衣半卧,消瘦得快要脱形的人形。
裴昭犹疑了片刻,一时几乎没有认出这个人来,“云泰……”
“昭兄……”陈云泰一霎哽咽,随即被呛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云泰,云泰,”沅君疾忙走上前去,为他揉着背,“怎么样,好些了么?”
“昭兄,你可算回来了,我……”陈云泰面上一时已经涕泪交横,“我对不住你……”
“现在说那些干什么,”裴昭淡然的说道,“我回来,就是来看你和沅君的,我们还是兄弟,不是么。”
“昭兄,你变了……真的变了……”陈云泰抬起头,泪花迷离的看着他。
“云泰,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前几年就瘫了,也治不好,只得这么拖着。”沅君叹了口气。
“等死罢了。”陈云泰笑了笑。
“云泰……”沅君有些急促的叫道。
“你们好久不见,也该叙叙旧吧,沅君也该下去做晚饭了,等吃饭的时候,你们再上来吧。”陈云泰说道。
裴昭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裴昭,你真的变了。”沅君半低着头,那样子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
“十年了……”裴昭微微笑了笑。
“十年了……”沅君重复道。
“沅君,我想问你句话,你当年跟了云泰,真是因为我武功尽废么?”
“不是……”沅君话头一时噎住,又低下头去,“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说那些干什么呢。”
“沅君,你说吧,我想知道。”
“……我和他,在你们那场赌局之前,早就,早就……当时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我知道你迟早还会离开水仙谷,还会去闯荡,去八方找人决战,可是我不想了,那些年下来,我真的……真的有些累了,我怕我跟不上你了……后来你输了赌局,武功尽废,云泰就劝我,既然这样,就不要离开你了,我也这么想,谁知被你忽然出来撞见,你也不待我们解释……你当时就是那样……”
裴昭低下头,自顾自的低低笑着,很久也没有停下来。
“裴昭,你原谅我么?”
“原谅?你又没有做错什么,谈什么原谅?”裴昭苦笑道,眼里不觉已经有了泪花。
“这些年,你和云泰,都……”沅君叹了口气,默默低下头去,裴昭这才发现,她的鬓边,已经有好几根闪闪发亮的银丝。
“沅君,我这次回来,其实有个想法,也不知妥不妥当。”
“什么想法?”
“我这些年还是攒了些银子,我想也在这水仙谷建几楹房舍,跟你们比邻而居,行么?我其实……也是真的不想再走了……”
“真的?”回来后第一次看到沅君脸上绽出笑容。
“云泰,他会不会……”
“他求之不得,你知道么,他没病的时候,还曾经想去找你,可他又怕见你……那时候,你……”她含笑抹去脸上的泪花。
“你也听说了吧,我现在琵琶弹得不错,以后我天天过来,还干老本行,为你客栈的客人弹琵琶,如何?”
“嗯。”沅君重重点了两下头。
“我这些年身子虽然也不济,但总还是可以帮你照顾着些云泰。我记得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发现附近山上的那些村姑一个比一个长得俊秀,大约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罢,你在这儿这么久,总还认识几个贤淑些的,我寻思着,”他有些羞赧的笑了笑,“我大概也该找个人成家了罢。”
“你要是交给我,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姑娘。”沅君脸上是种说不清的笑容。
裴昭也笑了笑。
七、
“怎么还是你一个人过来呀,新夫人呢?”
“我过来弹琵琶,她过来做什么,好不容易讨着个内人,还不赶紧留在家里主持家务……”
“当心别把你娘子累着。”陈云泰笑道。
“她呀,一天就知道把那些水仙在房里排得一缸缸到处都是,每天我一回去就硬要问我是不是比昨天摆得漂亮了,我哪里记得许多……”
三个人一齐笑了起来。
“云泰,沅君,我给你们看件东西。”裴昭从袖中掏出本册子来递了过去。
“水仙剑谱……这是你的……”沅君一时不由得叫出声来。
裴昭点了点头,“我已经十多年不言剑了,但其实当年参出的那些剑法和心决,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舍得忘掉过……最近静下来回想,其实中间也多有可斟酌进益的地方,只是当时没想到那一层而已,没事时便记了这些下来,以后可能还会再写一些吧。我这辈子,也许真正着迷过的,也只有剑了罢……”
戊子八月廿八
北川子于北京万柳
风雨
一、
大堂里一片吆五喝六的喧哗,不时有提着酒壶摇摇晃晃的酒客身子一斜就将面前的桌子撞得吱的一长声,或者就直接跌倒在江楚背上,再吐着满口的酒气直陪不是。江楚望着碗里微微颤抖的琥珀色的液体,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伸出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性的酒激得浑身上下一阵酥麻的颤抖。忽然又想起师兄来,今天回去,又不知道师兄面前当如何解释……算了,趁想这些之前,还是先灌醉掉罢,灌醉了便什么都可以不想了……
醉里阵阵美妙的昏眩中,透过自己颠三倒四的咯咯笑声,渐渐听到后面传来清亢的歌声,像是个年轻男子在击节而歌
醉醒醒醉,凭君会取这滋味。
浓斟琥珀香浮蚁。
一到愁肠,别有阳春意。
须将幕席为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
从他落魄陶陶里。
犹胜醒醒,惹得闲憔悴。
江楚一阵大笑,陀螺般从凳子上旋过身去,仰身靠到身后的桌沿上,醉眼昏沉中,大堂正中的桌子上坐着个人,拿了半只瓷碗声声击着只阔肚酒坛,仰面长歌,歌声高俊清拔,几如银丝般回转房顶梁柱间。四面的酒客都渐渐的转了过来,大堂里不多时便只剩那清亢盘旋的歌声。
江楚扶盏一时兴起,随着那歌声的节奏一声应和,那唱歌的大笑一声,歌声骤时又翻上一层,几如飞入云端,洒下漫天花雨,酒客们顿时兴奋了起来,一阵酒碗铿锵,一齐随着那歌声的节点和了起来,歌声一时冲天,几若响彻云霄。
歌声寂下来时,那唱歌的酒客从桌上滑了下来,就着手中的坛子倒了碗酒,朝江楚走了过来,“来,兄弟敬……敬你一碗……”
江楚东倒西歪的笑着站起身来,“干……”
两人同时仰脸时,她看到了那人的脸,萧怀远……她一时僵住了。
那人霎时便已喝完了酒,将酒碗一抛,大步朝店门口走去。
直到那人已经出了门,江楚才忽然反应过来,扔下酒碗便跌跌撞撞追了过去,桌椅撞得一阵劈啪乱响,刚追到门口,吃门槛一绊便倒在地上,挣扎着撑起上身时,眼睁睁见那人沿着街面越走越远,一片天旋地转的大醉中,却再也挣扎不起身。
一时竟有种想哭的感觉,大醉之中伏在门槛上便哭得泪流满面,直到两个酒客东倒西歪的走过来,将她从门槛上拖了起来。
二、
狼藉吐过一回,灌了铅般昏沉的头脑似乎也清爽了些,强撑着站起身来,出了酒店,摇摇晃晃朝荼靡巷走去。只记得刚才似乎做错了什么事,而且是做错了很大的事,怎么回想,却也一时回想不起来。
“庄主,你回来了。”门丁迎了上来,看到江楚的样子,疾忙扶住她。
抬头看了看月亮,不知几更天了。
江楚一面往前走,一面说道,“别惊动……大堂主……”
“庄主,大堂主还没有睡,还在书房等庄主。”
江楚的头皮嗡的就一阵发麻,“回……回去,别惊动他……”
却已听到后面转出来的脚步声。
“庄主。”
江楚仰着脸,醉眼昏花的望着他。
“交给我吧。”
门丁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搀着江楚回到卧房,交给贴身俾女服侍她上了床,郁安之又转了进来。
“师兄,我……”
郁安之在床头坐了下来。
“我们最近是太难了,庄主也受苦了,庄主一介女儿家,肩上担的担子确实是沉了些,”他叹了口气,“吃不消了去喝些酒,其实也不是不在情理之中,以后慢慢惯了,也就好了。庄主先歇着吧,明天的事我先处理着,庄主什么时候起来了再到书房来不迟。”
江楚还想说什么,头脑昏沉,一时又说不出什么来,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师兄你也去睡吧。”
郁安之点了点头,出去了。
一定做错了什么事,很大的事,在醉里,依稀抓着些灰线,却怎么也不能完整的想起来……刚才喝醉酒跟人唱歌了,唱歌算是错事么……
折腾了一阵,毕竟醉得厉害,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之时头还有些昏眩,脑子再稍用力,蓦然想了起来,我放走了萧怀远……
天哪……昨夜喝酒的时候,一起呆了那么久,离得那么近,竟然让他一走了之了……
浑身似乎都颤起团团鸡皮疙瘩来。
我竟然让萧怀远走了……在离我如此近的地方……师兄从来滴酒不沾,说是喝酒除了误事没有任何用处,这一误,可误得……
一时几乎呕吐。
是跟师兄说,还是不说?
她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
模糊觉得,萧怀远是拿捏准了她,看准她醉了,不然他怎么竟还敢特地过来敬她一碗酒……萧怀远是何等聪明的人,如果她没有醉得那么厉害,他根本就不可能跟自己在一个酒店里呆那么久,他一定早走得无影无踪了……
我这是在为自己开脱么?为自己的无能开脱?有这样无能的庄主么……师兄还劝过自己那么多次不要喝酒,为什么昨晚偏就又顶不住了,如着了魔一般,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时心中只觉翻江倒海。
郁安之敲门进来了,江楚几乎在床上战栗了一下。
“庄主醒了?”
江楚故作平静的点了点头,看到师兄第一眼,她就知道,不能说。她不知道如果说了师兄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个秘密,只能自己压着。如果捉到萧怀远的那一天,他抖露出来了怎么办……那五花大绑的人鄙薄的谈笑着将蟠龙庄女庄主的无能抖个底朝天……万人面前,如千万把尖刃一般的割噬……
“庄主,你怎么了?”
江楚这才反应了过来,“你去书房吧,我马上就过来。”
“庄主,你脸色不太好,要请个郎中来看看么?”
“不用,没什么事,你先去吧。”
穿好了衣服,徐徐来到书房。因宿酒而仍有些轻微摇晃的身形笼在庄主厚重的锦袍内,几乎显得荒诞,江楚又一阵的想吐。
从半开的窗口看进去,师兄和其他三个堂主都已经候在书房里了。
父亲去世,自己当上庄主后不久,师兄便提议在蟠龙庄内设四个分堂,各任命一名堂主,而蟠龙庄上下,其实总共也不过五六十个人。江楚其实一直觉得这格局有些可笑,但是师兄定要坚持。她明白师兄的意思,师兄不是希罕这个大堂主,她知道那对师兄根本不重要,她知道那是因为,从父亲将当时尚未及笄的自己托付给师兄的时候起,师兄便已下定了决心,他要使蟠龙庄成为江湖上名震一方的大庄子。四个分堂现在都只有十来个人,但她知道,下面的人迟早会多到分堂下再设分堂的。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也就是当前的这一步,就是要为太平王捉住萧怀远。
萧怀远,当今江湖最莫测的杀手。到今天,岂止是太平王,江湖上有头脸的人几乎都已经出重金捉拿过他了,而萧怀远数次数十次的死里逃生,仍然逍遥法外。
萧怀远当年本是江湖第一名门玉镜城的七公子,一手飞天剑法独冠江湖,本是早已定下的玉镜城城主嗣子,后来因犯了叛城之罪而被削去城籍逐出城外,不得已遁入杀手道中。虽然传闻几经磨难,武功已经折损了不少,可无论怎样传闻,江湖上就是抓不住他。
而蟠龙庄身手在江湖上还排得上名的人,只有她和师兄两个,而她亦深知,他们这样的人,在那诸多追杀过萧怀远的人中间,排得上个什么坐次。
她不知道师兄是用了什么手段争到太平王的钧命的,只是她总模糊的感觉到,正因为江湖上到今天已经几乎没有人愿意再去和萧怀远打交道,这任务才会落到蟠龙庄这样江湖上一抓就是一大把的小庄子身上。
如果能捉到萧怀远,一方面得到太平王这个后台,另一方面得了这成千百人不能成之事的名声,对蟠龙庄来说,无异一条终南捷径。只是同时而她也再清楚不过,如果在限期内抓不到萧怀远,对她和蟠龙庄,意味着什么。太平王本来就不见得信任他们,他只要弹弹指头,更是足以使他们碎为齑粉。从领下命来的那一天起,他们便早已没了退路。
到今天,三个月的限期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而她昨天放走了萧怀远……
她其实真的不知道,师兄为什么一定要说服她去领这个钧命,师兄好象从一开始就坚定的认为,他们必会成功,他好象从来没怕过什么。有时她甚至特意要从师兄脸上去捉摸,他有没有和她一样的担忧,她甚至执意的希望去看到,但是她看不到。但是他们果真能成功么,她不知道,她也同样不认为师兄就有理由知道。
想起了昨夜,议完事独坐窗前,胸内一时如沸汤煎煮,起坐不安,更何谈安寝,几番想过去见见师兄,想了想却又终究不愿过去,她甚至已经有些害怕师兄镇定自若的神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如着了魔一般的越墙出去了。她越是拼命的告诫自己不能饮酒,却正因如此,越想喝酒来忘掉一切。
“庄主。”郁安之看到她,站了起来。其他三个堂主也站了起来。
江楚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庄主,我们正议这事呢,今天上午太平王的书信回转来,大堂主请求他办的事,他已经答应了,下个月初八,太平王按例要到城东碧莲寺上香,到时便可行动了。”
“真的?”江楚心中一阵惊喜,如铁石般压在胸口的昨夜情形,似也骤然松下来了许多。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妄度了师兄的把握么……只是……
郁安之点了点头,“太平王通情达理,何况他也捉萧怀远心切,一切基本都可以按我们定好的计划办,他自会派人鼎力协助。”
“这样是太好了。只是从我们这几次跟萧怀远交手的情状看来,此人聪慧过人,绝非常人可及,我还是担心……”
“庄主放心,若单以我蟠龙庄之力施此计,十之八九骗不过他去,但是太平王府,也并不是江湖上等闲可及的庄子。我明天就出发去王府,跟太平王细细计议此事,以太平王府的之能,定能将局面安排得天衣无缝。”
江楚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师兄了。”
“你们先各自下去安排吧,我跟庄主再商议商议。”
三位堂主点点头,各自退下了。
“有了太平王府的助力,此计的胜算,起码有七八成,若是捉了萧怀远,庄主,若不出我之所料,早则三年,迟则五年,蟠龙庄一定会成为江湖上说得起几句话的大庄子。”师兄一向处事沉着,此时的言语中,也已微微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师兄,我们从来没跟萧怀远真正交过手,他的剑法当年便是以快闻名的,如今也不知底细,你这样亲身涉险……”
郁安之沉吟了片刻,站了起来,从衣襟深处取出一柄银钥匙,打开了书案下面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漆盒来,在案几上打开来。
江楚吃了一惊。“师兄?”
漆盒中是一柄精巧的连弩和七支不同颜色的白翎短箭,一角还搁着只印盒大小的玉匣。
“到时候只要庄主不要犹豫,我就不会有事。”
“七星弩?师兄这……我爹不是说过,此弩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施用的么?”
“庄主,我想过了,虽然蟠龙庄要立江湖威名,就必须经由正道行事,使用毒器是不免有些自降身价。只是萧怀远是个杀手,本不是武林正道中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已经请教过好些前辈,这在江湖上,也是有先例的,即便以江湖道义论之,也还是合情合理的。无论是庄主还是我的剑法,料想都快不过萧怀远去,而蟠龙庄的前途就在这一役上定胜负。师父当年说万不得已,庄主,我以为此役就正是时候了。”
郁安之拈起盒中的那只玉匣打开来,里面分成七格,装着七种不同颜色的粉末。“解药也在这里,到时候庄主只管瞄准萧怀远射来,不必管我。”
“师兄……”江楚欲言又止。
“庄主,成大事者,必立非常之志,行非常之事。庄主要做的是大事,江湖上像我们这样的庄子多了去了,若万事以常理行之,畏首畏尾,蟠龙庄便一世也出不了头去。庄主放心,只要这一搏成功了,蟠龙庄在江湖上的名声,便立起来了。有了太平王府的支持,我们称雄江湖,也就指日可待了。”
江楚看到郁安之的眼神都已有些微微发亮,显然是强压着内心的兴奋。
她点了点头。
郁安之将漆盒拿起来递给江楚,“离下月初八只有十天了,庄主这些天恐怕还得多拿些时间出来操练此弩,庄主暗器手法不差,十日之内练成,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萧怀远就靠庄主了。”
“师兄…放心吧。”江楚说道,将心内把不住的发虚强压了下去。
郁安之沉吟了片刻,“还有那酒,恕我直言一句,庄主还是少喝为好……”
“师兄,我昨天是……”
“庄主,江湖行走,酒最是坏事之源,徒逞一时之快,反倒耽误了正事。要做大事的人,这些习惯还是少沾染为好。这一计若成功了,以后等着庄主做的事还多,酒色是最不可沉湎的,庄主即便觉着肩上担子沉,恕我进言一句,也还是尽量少放纵自己些好。”
昨夜的事,刚才本已有些扔到脑后,经师兄这无意一提,又登时涌将出来,却又不敢言声,一时万千纠结,只绞得胸口生疼,想到那醉酒后的丑状,连萧怀远就在面前都让他这么走了,一阵阵恶心又涌了上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师兄还在继续说着,“江湖人往往醉酒成风,以致纷纷效仿,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多少豪杰就在酒中消磨了。说什么借酒浇愁,都不过是自找借口,其实还不如料理些正事,该做的事情做成了,在江湖上自然就什么都有了……”
三、
回了卧房,在窗前坐下,将那箭盒重新打开来。明天师兄就该去太平王府了,自己也该开始操练这弓弩了。十天时间,师兄刚才说得那么肯定,自己也没有多想。到此时,似才忽然发现,就算自己练过暗器,十日之内就真有把握练好这碰也未曾碰过的连弩?只是此役成败寄托她手,江楚知道,她已没有退路了。
身上只觉莫名的疲惫,像大兴奋之后深心的虚乏,计划都根本还没有开始施行,为什么会这样?自己这是怎么了?蓦然间想起师兄闪闪发亮的眼神……为什么会这样……
“殿下请。”仙乐声中,住持引着太平王徐徐的朝大雄宝殿行去,寺内大队的僧人随行在后,形成一条赭黄色的带子。
行至殿内,众僧排列两班,齐声诵经,太平王焚香礼敬,在蒲团上恭敬的跪拜叩首。
一道青影霎然掠出,太平王项上刹那飞出红来,七点电光几乎同时朝那青影激射而去,青影转眼即逝,殿内门窗阑额一片中箭之声。
“师兄!”传来江楚有些乱了方寸的喊声。
“他中了一箭,快追,别管我!”太平王倒在了地上。
江楚飞一般的掠了出去。
萧怀远无论是身手还是轻功,都远在他们的估计之上。
师兄伤得绝对不轻,真想立刻折返回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她却知道,她不能回去,若是回去了,便真的无法向师兄交待了。
一时只得卯足了劲,朝前面那瞬间已经小得几如天边飞鸟的影子追去。
一面的追,鼻腔莫名的涌上阵阵酸流来,激得竟是几欲流泪,如何这般的没有出息……喝醉酒放走萧怀远一次,此次已是如此好的机会,而且萧怀远真的上钩了,却就是因为自己估计不足,出手慢了一霎,还是让他跑了……
就算能追到萧怀远回去,都没有脸面去见师兄,若是追不到……
她不敢再想,只是加快了脚步。
萧怀远看来是真中箭了,师兄没有判断错,飞鸟一般的身形渐渐开始出现些摇晃,速度也有些慢了下来。
江楚提足了劲向前追去,她知道,以自己平日的功力,这样的追击她维持不了半个时辰,但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已经没了退路。
本以为箭毒发作萧怀远的速度会越来越慢的,谁知竟再也不曾少减,一径的向前飞去,江楚知道,她惟一的出路,就是咬紧牙关,看谁耗得过谁了。
萧怀远的身形大鸟一般一径掠出城外。
江楚隔着段距离紧随其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崇山峻岭之间,只听到怪枭声声凄厉的长号,萧怀远好几次有意掠过数丈宽的峡谷,显是想要甩开江楚,放在平日,绝非江楚所能,当此时心一横,竟也随之跌跌撞撞飞了过去。
两人的体力都已明显有些支持不住了。萧怀远已经停下来了好几次,但每次都未等江楚追及,又重新掠起,江楚到达他之前的停留之地,竟如着了魔一般,不论怎样坚持,都必得停下来歇息片时,才能重新飞起。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记得进香是在上午,她已经不知道追了多久了。
她甚至要怀疑萧怀远根本就没有中箭,自己拼尽全力的长途追击,不过是徒劳一场。
她只知道,自己就算再怎样咬牙硬撑,也不会撑得了多久了,她甚至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失去平衡栽下地去。
天色也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到那时,要再追上萧怀远,就难了。
如果换作师兄,他定可以一直追到萧怀远撑不住为止,不论怎样都一定可以,为什么轮到自己身上,就永远都不行……
前面的山坳里出现一片星点的灯火,渐渐显出一个宏大的院落来,中间两座高塔,看样子又是个寺院。
萧怀远的影子嗖然没入右边的高塔中。
江楚飞得比他稍低,随即钻入下面一层的塔孔内,刚落定便听到上面的脚步声,萧怀远在沿着塔内木梯向上爬,她紧跟着爬了上去,才感到双腿已似灌了铅般,爬到一半,竟终于再扛不住的在梯上坐了片时。
挣扎着重新站起来,几乎一步一捱的爬到塔顶。月光从一侧的塔孔透了进来,映出对面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形,从下巴到胸前的衣襟几乎已被血迹染成了一色,口中还在不断的望外涌着黑血,肩上露出箭尾的半截白翎,全身时而掠过剧痛之中的阵阵颤抖,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力气了。
江楚忽然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只觉肺都快被自己喘裂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三尺相对坐着,一个大口的喘着气,一个在剧痛与高烧中发出低哑得几至听不见的微微呻吟。
江楚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分外的荒诞。
萧怀远似终于缓过来了些,勉强挤出个微微的笑容,“是你?……小姐真非……凡人也……”
江楚的喘息也定了些,她撑着地勉强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剑。
萧怀远仰面靠在墙角上,笑了笑,“小姐一路辛苦,若想带我回去,我反正也跑不了了,先待我歇息片时再走吧,若想杀了我,便请动手吧……”
江楚看着他,惨白消瘦的脸上,一双眼睛在月光里黯淡的亮着,显出种几近完全被掏空了的虚乏。她将剑缓缓提了起来。
萧怀远虚弱的笑了笑,“其实,我倒是想劝小姐一句,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江湖上都想要的,其实也未必便是真的好……”
江楚的剑停住了。
“……小姐?”
四、
郁安之没有死,一剑几乎将肩膀刺了个对穿,却正是因为江楚及时发箭,才从项上偏了下来。
听说没有追到萧怀远,师兄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却强支病体同江楚一起循着萧怀远留下来的血迹,一直寻到那座深山大寺里,血迹又向前延伸了数里,然后再也找不到了。
太平王听说还是没有抓到萧怀远,自然分外失望,只是萧怀远中了毒箭,除了蟠龙庄的解药之外无药可解,现在虽是逃亡,却也基本相当于死了,对江楚和郁安之的口气方才和缓了些。
只是毕竟活须见人死须见尸,就这样不明不白交了太平王的令,他们接这个令时想达到的两个目的,没有一个能够达到。
“萧怀远活不长了,剧毒发作也不会走得太远,待我把伤养好些,迟早会抓住他的。”
江楚静静站在床头,听着师兄发狠的言语,她已经两次放走萧怀远了,若说第一次是因为过失,第二次,则完全是她自己主动走了的。第二次,似乎比第一次更加莫可名状,无以解释,只是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再没有第一次那深重的负疚。自己这是怎么了?
回了卧房,心间只是一种大风浪之后完全的虚脱,疲乏得再也不想做任何事,只想好好的在床上躺着,长长的睡上一觉。
月色从半卷的窗簾间透了进来,照得卧室如水一般,听到窗外秋虫一长一短的鸣声。江楚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喝酒的那身男装穿上,打开门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酒店还是那个酒店,只是夜深了,已几乎没了人,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着呵欠,还留在店堂里的客人,不是还在东倒西歪自顾自的独酌,便是已经埋在桌上呼呼大睡。
江楚一张张桌子的走过去,俯身挨个察看着桌上的客人,伙计闹不清此人是干什么的,正出了柜台往这边走时,江楚心中忽然一惊,那莫名的直觉竟然真的没有错……
伙计走了过来,“客官……”
“我这朋友喝醉了,把他弄回去也不方便,这样,我开个房,今晚我们就在你店里歇了。”
伙计打量了她一番,“客官请稍候。”
“顺便拿两坛酒到房里去,我也喝醉掉算了,好陪他。”
“好勒。”伙计不禁笑出声来,一面到后面去了。
萧怀远桌上的酒几乎没有动,他是到店里不久便晕过去了。
江楚将他扶到床上,肩上的箭已经被拔了出来,伤口溃烂得厉害,发着股说不出的恶臭,店里酒气熏天才被勉强遮了过去。
江楚从衣襟间取出那只玉匣,打开来,拔下头上的玉簪,从一格中挑出些粉末敷到伤口上,又割了块衣襟替他裹好伤口。想了想,又将剩下的粉末调了酒,撬开牙关为他灌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怀远醒了过来。
“是你?”迟滞的眼神过了很久,似才终于缓过了神来。
江楚坐在床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笑了笑。
江楚没有答话,提起坛子倒了碗酒,喝了下去。
“你来,不是来抓我回去的吧?”萧怀远又笑了笑。
江楚摇了摇头,又喝了碗酒。
萧怀远低头看到了自己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你给了我解药?”
江楚不答言,喝干了手上的第三碗酒。
“你是来做什么的?”萧怀远看着她。
“那天你在塔上跟我说了句话,我来,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句话。”
萧怀远忽然莫名的笑了起来,“给我碗酒。”他说道。
江楚给他倒了一碗,萧怀远接过来一饮而尽。
“再给我一碗……算了,坛子吧……”
江楚扶着他靠墙坐了起来,将另一只酒坛拎给他。
萧怀远虚弱的伏在坛沿上小口的啜饮,他终于从酒坛上抬起头。
“你真想知道?”伤醉交加之下,泛着血丝的眼睛在昏灯下显出种异样的迷离,他的神志似已处于某种半昏迷状态。
江楚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虚弱的笑道。
“你既然要抓我,应该多少知道些关于我的事吧。”
江楚点了点头。
“我曾经是玉镜城的七公子,也是城主嗣子,据说,我长到四五岁上的时候,城主便已经发现我骨骼清奇,是个可造之材。城里其他的人都是长到八九岁上才开始练剑,之前无非打熬些筋骨,作些准备,我从四岁起就开始练了,那些成年子弟每天练多久剑,我每天就练多久,后来就练得比他们还久。其实我倒也没有辜负城主,我的剑法一直都是玉镜城里最好的,每天夜里,我一定是玉镜城最迟睡的,第二天也一定是最早起来的,后来我三哥想超过我,每天练剑到四更,我就练到五更,到我十六岁那年,城主便将玉镜城的嗣子之位定在我头上。当时城主年事已高,江湖上的各种剑会,便都是我以嗣子身份代他去的,我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记得当时大大小小无数次剑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从来没有输过。那时我可能以为江湖上该得到的,我都得到了罢。”他歇了口气,停下来喝了口酒。
“后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凤门入侵江湖的那次……”
“五凤门?”江楚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提到这个,那是江湖上损失最惨重的一次,而作为江湖第一名门的玉镜城首当其冲,一度濒于灭门之境,而后来江湖传闻中,导致玉镜城几遭灭门的,就是城主嗣子萧怀远的背叛。好在局面很快扳转了过来,玉镜城打败五凤门重新得到萧怀远之后,并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削去城籍逐出城去,只是萧怀远从此在江湖上不能容身,不得已做了杀手。据说当时的城主,也就是继承了老城主之位的三公子本以为他武功已经废得差不多了,才放了他一条生路,那知道萧怀远的杀手竟然做出了名声,各路人马都莫之奈何,玉镜城主也颇觉有些后悔,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也应该知道,我就是在那次犯了叛城之罪的吧。”萧怀远又喝了口酒,润了润似已涩哑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的嗓子。江楚感到他在发烧。
“说实话,大概是我们玉镜城在江湖上惟我独尊已久了罢,我们是从来都没想到过会有那样的敌手,后来五凤门的黑凤阁出手的时候,我们迎战的二堂和三堂几乎全军覆没,那两个堂的堂主,是我剑法最好的两个弟弟,也都死在黑凤阁的奇门阵里。眼见黑凤阁再逼紧一步,玉镜城便要失了还手之力了,城主决定弃城南下,与当时退守浙西深山的清风庄会合,此时需要一个人断后,拖住黑凤阁一阵,才能让玉镜城平安撤退,我当时是城主嗣子,也是玉镜城武功最好的人,我去断后才能为玉镜城争取到最多的时间,于是我便请命去了。当时我接了这令,其实也便没想活着出来,只是我没想到,五凤城的用意,根本就不在取我性命。我在奇门阵里战了三天三夜,然后力尽被擒。他们根本没想杀我。”
“后来呢?”江楚已经隐隐感到了什么。
“后来?”萧怀远惨笑了一声,“后来我便被他们关进白凤楼里,用尽各种办法折磨我……”
“白凤楼!”江楚几乎失惊叫了起来。萧怀远惨然笑了笑,又埋下头去,啜了几口酒。
她知道白凤楼是什么地方,那是五凤门的“亭台楼阁轩”之一,专施酷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只是传说进了白凤楼的人,一天一夜之内必招。
“玉镜城里一定出了叛徒,只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叛徒是谁,我也再管不着玉镜城的事了。一定有人将玉镜城里的消息透给了黑凤阁,不然他们不会知道玉镜城已经准备撤退,而我出战只是为了给玉镜城争取时间。他们更不会知道玉镜城子弟自尽的方法,抢先一步锁住我的筋脉来生擒我。后来他们在白凤楼里折磨了我整整十五天……”
“十五天……”酒碗险些从江楚手里掉落下去。
“是啊,十五天……”萧怀远靠着板壁,目光呆滞,“到最后我招了,我是城主嗣子,玉镜城里我什么都知道,他们……他们要什么,我就说什么……要什么说什么……只要给我用刑……我……我是真熬不住了,真熬不住了……”他微微的摇着头,喉头已经低哑得说不出话来,惨白的面上只剩下一片木然,“萧公子……”江楚几乎有些惧怕的叫道。
“我是真熬不住了……”萧怀远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萧公子,你……”江楚拼命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场面,却一句话也迸不出来。她只希望他现在能哭出声来,却非止是他,连她自己的泪都似已干了。
萧怀远似抱歉的勉强笑了笑,抱起酒坛灌了一口,略略振作起了些精神,“我也是后来才听江湖上说的,玉镜城其实也防着五凤门,提前作了些安排,所以一度倾危之后,局面很快扭转了过来,然后就是江湖上联手反攻,五凤门总坛丹凤亭很快便被攻破,我也被从白凤楼里救了出来。老城主当时已经病逝,继任的城主是我三哥,他没有杀我,将我放了出来。我是个犯了重罪的罪人,在江湖上自然也没有容身之所,有段日子几乎沦落到沿街乞讨,后来有人看我的剑法底子还剩了些,便雇我去杀人,我也不想饿死,于是便答应了。后来干了几回,想想也好,我是个罪人,本也不应有什么非分之想,大概做杀手,也就是正得其所了罢。”
他的嗓子似已快干裂了,埋在坛子上大口的喝着酒。
江楚似连脑汁都绞干了,却仍然说不出一句话。
萧怀远从酒坛上抬起头来,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讲这些,好象我之前也从来没跟别人讲过,也难为你还肯听我讲这些疯话……”
江楚摇着头,“萧公子……”她依旧迸不出一句话。
“其实,”萧怀远仰头靠在板壁上,“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在玉镜城的时候,大概的江湖上该得到的,我都已经得到了罢,或者起码我以为我是都得到了。只是后来回想起来,只记得一个字,累。像是日复一日的疲于奔命,自己却还不自知。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尽了全力去做什么,却总也不能真正的做好……”他伸手缓缓的解开衣襟,整个胸膛在昏灯下,显出一片坑坑洼洼不忍卒睹的疤痕,其中好些,甚至没有完全愈合,江楚记起了给他清理箭创的时候,他肩上也有伤痕,只是一片紫胀间被她忽略过去了而已。“我的身体早垮了,不然,你信么,”他笑了笑,“就你这支毒箭,也放不倒我。其实,做杀手这些年,甚至觉着,活得反倒轻松下来了……其实,如果真能回到过去的话,我绝不会再去争什么城主嗣子,就想找种自己爱过的日子,好好的活着……”
江楚倒了碗酒,喝了下去,想了想,又给萧怀远也倒了一碗。
“看得出,小姐是有心要干大事的人,”萧怀远笑了笑,“我其实是真佩服小姐……只是,就像江湖声名这种东西,它是好,不然也没有那么多人去争,不过,其实也未见得就有江湖上说的那么好……也许还是我自己不是那块料罢,这几年,受雇于人,为了杀人处心积虑,整日价的逃命,奔波,到阴雨天,旧伤发作痛得我死去活来,可是不知怎么,倒觉得,活得其实比在玉镜城的时候要轻松,要自在……大概我本就不是当什么嗣子的料罢……”
外面传来远远近近的鸡鸣,窗户纸渐渐的发白了。
江楚沉吟了片刻,将酒坛从萧怀远手中取了过来,放回到桌上。
“肩上还在疼么?解药应该起效了吧?”她问道。
萧怀远看着她。
“你再休息一两个时辰,就赶快走吧,”她站了起来,“我会想办法拖住我师兄的,只是我不知道能拖得了他多久,你的身子,还能使得上轻功么?”
萧怀远淡然笑了笑,“有小姐听我这一晚上絮叨,便也够了。我这条命,对你们值钱,对我倒未必值钱,我当年也是办过差的人,知道你们的辛苦,若不把我交出去,你们怎么向太平王交待。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其实想走也走不了了,你去叫你师兄带人来,把我送到太平王府吧。”
“萧公子……”泪水忽然莫名的从江楚眼中滑落下来,在面上交错纵横。
忽然传来敲门声。江楚吃了一惊,回过头去,“谁?”她问道。
“庄主?”是郁安之的声音。
“师兄?”江楚大吃了一惊,才发现,天几乎已经大亮了。
“朋友请进吧。”萧怀远开口朗声说道。
“萧公子……”江楚失惊叫道。
门轰然被撞开了,看到两人,郁安之大吃了一惊。
“这位小姐也才刚找到我,二位抓我辛苦了,不过太平王想来也不会亏待了二位吧。”萧怀远平静的说道。
“庄主,你……”郁安之脸上一时显出无上的欣喜。
五、
花烛满堂,弦管声声,如醉的麝香弥散在张满了红罗幔帐的厅室间。
郁安之开门走了进来,一手托着只盛着酒壶和酒盏的盘子,“今晚上你我恐怕都得陪客人,我们自己先喝上两杯吧。”他笑道。
“好。”江楚接过盘子放到桌上,为两人都斟上酒。
“第一杯先敬娘子这次抓到萧怀远,太平王听说我们成婚,还特地命人送来赏赐,我蟠龙庄的功业,是指日可待了。我今日就先在娘子跟前夸个海口,三年之内,我定要让蟠龙庄成为独霸两浙的第一大庄。”
“干。”江楚说道。
“第二杯……”
郁安之带着全庄的人吹吹打打重新来到江楚房前时,门内没有一丝的回声。郁安之开门走了进去,房内空无一人,椅背上搭着红霞帔,凤冠在桌上压着张带着墨迹的纸。
郁安之走了过去,拿起那张纸,是江楚的笔迹
师兄:
恕我不辞而别,愧对师兄。蟠龙庄交给你了。
楚
监刑官点了点头,一个兵卒将囚车打开来,又上来两个兵卒,将萧怀远从囚车中架了出来,拖到行刑台正中跪了下来。
太平王在封地内有生杀予夺之权,此番在菜市口处斩萧怀远,一来自然是为了向一直跟他过从甚密的江湖中人摆派头,二来,也是吃准了萧怀远孤身一人,抓他之时倒是焦头烂额,一旦抓到他,也不会有谁有兴趣胆大包天的来劫法场。
他想错了。
一个蒙面人霎然从天而降,两剑挑翻两个刽子,再一剑便将萧怀远身上绳索尽行挑断开来。
“是你?”隔着蒙面巾,萧怀远还是第一眼便认出她来。
江楚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走,快走!”
监斩的王府高手已经带着兵丁尽行涌上台来。
萧怀远一把将江楚掀到自己身后,“剑!”
江楚还未回过神剑便已经被他从手上取了过去。
萧怀远的剑法远比她能够想象的要好得多,还未回过神来,人群便已生生撕出道裂口,萧怀远紧接一个旱地拔葱挟起江楚腾身直上,脚尖顺势在几个人肩上一点,身形便已直窜到了瓦檐之上。下面的人还未回过神来,便只看到那影子如飞鸟般朝城外掠了过去。
飞过城墙数里,萧怀远将江楚放了下来,江楚赶忙顺手一把抓住他,才没让他跌倒在地上。
“你救我干什么?”萧怀喘着粗气问道。
“我想明白了,”江楚扯下蒙面巾,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根本不是当庄主的料,也更不想做什么江湖争霸的角色,我是逃婚出来的,我把蟠龙庄交给我师兄了,你什么也不用说,我要是没想明白,我绝不会搭上命来救你,你我现在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萧公子,你不要再做杀手了,你要是想过什么生活,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你带我走,我陪你去过,行么?”
“小姐……”
“我叫江楚。”
“江小姐……”
后面杀声震天,城门洞开,满城的兵卒都已冲了出来。
“抱紧我。”萧怀远展翅一般霎然离地,江楚从未感受过这苍鹰一般的美妙轻功。
戊子八月十二
北川子于涪城藻荇斋
小文无题
那个啥,俺尚处在近代史白痴状态中,随便百度了度就写了,如有兴趣,尽管鄙视俺好撩~~~
意外的收到友贤的一封信,欣喜之余,才得知了大堂兄早已在讨伐孙传芳时阵亡的消息。
初时倒似也说不出有什么感觉,直到已经批改完学生的功课,淑芳和陆儿在隔壁早已安歇,一个人独对昏灯,才发现满脑子里缭绕的,尽是大堂兄当年的清癯身影。
不知怎的,浮现得最多的不是其他,却是当年还没有剪辫子的时候,大堂兄一袭长衫,房檐下对着中庭的明月负手而立的身影,背后看上去,有些消瘦,又有些萧然。
直到此时想来,这才是真正的大堂兄么,我不知道。
小时候,还在陈家大院的时候,除了自家的几个兄弟姐妹,我跟大堂兄的关系,应该便算得上是最近的了。那时我年纪小,只记得大院里的人都说,合族上下,大堂兄的诗文是最好的了,还不到二十岁便在县上中了秀才,所以二房三房的几个弟弟也都从小被打发着去请他指点些章句。族里本指着大堂兄考举人中进士光耀门楣的,结果被清廷一纸诏书,废了科举。打废科举的那时候起,连我当时那七八岁的少年也分明察觉,族里对大堂兄的态度大不同以往了。
父亲看样子便很不喜欢大堂兄,有时听说我到那里去请教了文章回来,眉头便总不由得要皱上一皱,也不说什么,自己转回房去了。所以后来连我和大堂兄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了。当时其实便觉得大堂兄有些瘦,而且不是一般人的那种瘦,消瘦得有些过分,脸颊都微微凹陷进去,颊上是层青青白白的颜色。后来才知道,大堂兄有鸦片烟瘾,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已经有些年头了。现在想来,父亲是个很讲究乱世当自强的人,他不待见大堂兄,应该便是为此。后来我也渐渐听说,大堂兄的烟瘾很重,常常躺在床上一抽便是一整夜,到第二天,便一直到下午才能出来见客。其实陈家家教最严,祖父在日,是绝对不许族人抽大烟的,就算老爷子不在了,二房三房,也没有一个子弟敢破这个戒。大堂兄是长房长孙,也是大伯父的独子,只是大伯大伯母都去得早,所以祖父去世之后,族里主事的一直是二房。二伯从来不过问大堂兄抽大烟的事,倒是身为三叔的父亲似乎去说过几次,回来便自顾自的摇着头,念着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一类的话。
后来我也长大懂事了些,整日和友贤几个谋划着怎么样各自逃出家门,去报考县上的洋学堂的事,又忧心被父亲发现,自顾不暇,跟大堂兄的来往,便更少了。记得当时大堂兄也几乎是杜门不出,整日价独自关在院子里,除了开饭,几乎见不到人影。
后来我和友贤果真谋划成功,不告而别逃出陈家大院,到县上才得知,学堂早已停办,我们两人没过多久便身无分文,又不愿各自回家,不得已便投靠了红缨会,一个在当地一度盛极一时的打家劫舍的帮派。
陈家是我们乡里有名的旺族,富甲一方,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加入启发了会里的龙头老大,过了不久,红缨会便将目标锁定在了陈家大院。
那夜的情形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当时是被完全冲昏了头,满脑子书上那些看得半懂不懂的什么主义,就带领着一大帮兄弟来革陈家的命。那时火光冲天,几十把白刃在火光里明晃晃的亮,友贤站在高处,朝天放着那把龙头老大亲手交给我们壮胆的驳壳子枪。陈家合家老幼都被赶将出来,聚在天井里,二伯二伯母都吓得站立不稳,只是相互倚着瑟瑟的发抖。父亲指着我破口大骂,骂得一阵阵剧烈的咳嗽,母亲只是扶着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流涕痛哭。
我脑子中正转着下面该怎么办,是不是该杀几个人给弟兄们显显我的“决心”,旁边一扇门忽然打开了,大堂兄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吃了一惊,才想起大堂兄一直深居简出,我的弟兄们一定以为这院子里没有人,刚才才没有将他赶出来。
大堂兄更瘦了,瘦得长衫都在身上摇摇晃晃的带风,颧骨高耸的脸颊在火光下白得怕人。不知怎的,我一时竟有些愣住了。我甚至知道怎么当着父亲的面对陈家下手,却不知道怎么当着大堂兄的面对陈家下手。
大堂兄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惨白的脸上,深陷的眼眶像一对黑窟窿,他伸手拿过举在我手中的火把,退开了两步,平静的说道,“六弟,你们要过来,便从我尸身上踩过去。”
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这才发现,他全身透湿,已经浇满了烈酒。那火把紧靠着他剪了辫子之后披散的头发,我知道,只要我向前一步,他便会点着自己。陈府酿的酒我知道,只要那火把落下去,他会立时变成火人。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会说到做到。
我记不清那天我们是怎么撤走的了,记得二伯将陈家的仓中一半的粮米给了我们,我们也没有杀陈家一个人。
后来又过了很久,才知道父亲其时早已生了肺痨,吃我这一气,又拖了半个月便去世了。
得知父亲的死讯之后,我和友贤便离开了红缨会。因为陈家的事,我们其时早已被通缉,在当地也呆不下去了。
后来我们凭着红缨会那几年积攒的钱做学费,考入了省上的学堂,然后在那里加入了同盟会。
再后来我们奉上面的指示和另外两个同志潜回乡里执行任务,不慎被人发现行踪,当时有个同志已经受了重伤,天也黑了,我们正逃到陈家大院的边上,就在靠近大房宅院的那面墙,追兵就在后面不远,我们宁死不愿扔下同志,我和友贤情急之下一合计,便冒险去敲墙上那扇小门。
大堂兄打开门,看到我们,没有多说什么便将我们放了进去,取水和药来给受伤的同志包扎伤口。
还没等我们解释清楚情况,便听到院外一阵喧动,追兵追到陈宅附近没了我们的踪迹,自然会进大院里来搜人,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大都比不上当兵的大,不多时,这边院门上便传来砰砰乱撞的声音。
大堂兄站了起来,打开靠墙的两个大衣箱,将衣服都塞到床下,让我们躲了进去,上了锁,然后便出去开门。
隔着橱壁模模糊糊听到外面大堂兄和几个大兵说话的声音,我和友贤是已经见惯了的人,和我躲在同一只衣箱里的同志吓得在我身上不停的颤抖。
然后声音静下来了,也不知道大堂兄跟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些大兵随便逛了一圈,都出去了。
待到那些大兵到处闹腾了一遍,估摸着是讹够了财物,终于出了陈宅,大堂兄打开锁将我们放了出来。
安顿好受伤的同志,大堂兄才坐下来,听我大致说了遍来龙去脉。
屋子里还是弥漫着一股大烟味,大堂兄还在抽鸦片。
还是友贤心细,想了起来,因为有人受了伤,我们一路过来地上都留着血迹,现在天黑那些大兵看不到,待到明天天亮,那血迹分明就是从那道便门进了大堂兄的院子。大堂兄放走了我们,无论是大兵还是陈家都一定不会饶过他。
我劝大堂兄跟我们一起走,虽然我觉得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出乎我所料,大堂兄竟然答应了。他就是笑了笑说,留在这里就是等死,那还是跟你们走吧。
我们一直等到四更光景,待到那位同志的血基本止住了,便又从那扇便门重新逃了出去。
局面危乱,组织不断的被破坏,我和友贤很快便分开来,大堂兄因为会些医术,被分到了友贤的那一队。
他们本来不愿意让大堂兄入会的,担心他不够坚定,后来友贤写信给我,说大堂兄最终还是加入了同盟会。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大堂兄的消息。
其实也许到现在我也不能完全明白那天大堂兄为什么要救我们,又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如果前者还能解释的话,后者,也许直到今天我都并没有想明白。其实我更没想明白的是,他竟然真的加入了同盟会。也许从心底里,我总觉得,大堂兄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他跟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但是最后,却是他,而不是我,为着北伐的事业牺牲了。
我点了支烟,慢慢的抽着,窗外的黑暗里远远传来最早的鸡鸣,今夜又是无眠了。
戊子八月初七
北川子于涪城藻荇斋
关于小说写作的一些见解
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苏轼
不知怎么就想起来写这篇文章,记得我大约三年之前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小说写作的文章,总结了一些当时的心得。到现在隔了这么久,应该说在小说写作上还是积累了更多的经验,于是写一版当前版罢。目前的小说确实处于一个严重的低潮期,已经很久没有写出特别出采的作品,不过低潮期往往倒是最好的回顾和总结的时期。以下。
PS介于近年文学阅读的主攻方向为旧诗,已经很久不看小说,前几年读过的也集中在武侠上,所以恕我举例基本只引用自己的例子,有时涉及到传统武侠作品。
一、描写
以今日之眼光看来,如果有人要问我关于小说写作方面的功底锤炼,思来想去,我首先要提出的,就是描写功底。如果要论写作有什么技术性的话,我相信,描写是其中体现“写作技术”的最基本的部分。一个写文者,没有好的描写功底,也许能够写出比较不错的作品,但就如这次奥运会的体操个人全能,你可能每一项都不错,都在15分以上,但是你没有能力在任何一项上得了16分,而没有上16分的项目,就意味着你不会是个人全能的顶级选手。
描写是能够最直观的体现出小说作者的练家子功底的技术,如果说得大一点,它是构成整个小说的基础版块。对于小说而言最重要的诸如人物刻画,环境渲染,最重要的是使读者实现感同身受的“共振”的整个氛围的营造,都必须依靠描写作为基本载体来完成。换言之,描写功底越好,在小说的各项因素的表现上,就越能够游刃有余,越能够自如的将自己需要营造的气氛实现到最精确的刻度上(这种刻度的把握,在尤其以细腻取胜的作者中,是非常之微妙的)。
介于后面我即将谈到的一切以主题为中心的观点,我并不认为一些所谓取巧或出奇的构思等等是小说写作所必须具有的“功底”,因此,如果说对于小说的作者来说,有什么功底是必须具备的,那就是描写。只有描写是小说写作的基本工具。
(一)观察—捕捉
题记这段被我引用过无数次的话,是我一直到今且相信以后不会有变动的基本写作观点。而这段话中的“系风捕影”,“了然于口与手”,在描写这一技术上的体现,应当是最典型的了。
一段描写的形成过程,就是一个“观察—捕捉”的过程,首先最仔细的去观察生活,然后竭尽所能的用语言摹拟出对观察到的事物的最精确的再现。换言之,就是一个先“使是物了然于心”,再“使了然于口与手”的过程。这是两个不同而相承续的环节,任何一个环节不能做得足够好,描写都不会达到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平。对于写作本身来说,需要着力锤炼的是后一个过程,文字表达是人类后天习得的技能,没有人天生能够“了然于手”,这个过程必须经过大量的写作,积累出大量的符合自己习惯的词汇和表达手法,才能日渐纯熟,日渐精确。而前者,一方面对于一个严谨的写作者来说,需要随时留意身边的任何事物,进行一种极敏感而细致的观察,能见人之所未见,另一方面,则更跟生活阅历具有极大的关系。
顺便需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是,描写的技能必须从观察中得到,任何最令人印象深刻最有感染力的描写,都一定是从生活体验中来的。合理想象在小说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但一切的根基,定是生活。
(二)描写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细节,而是整体印象
初学写作的时期(甚至包含了一个国家初学写作的时期,如民国白话小说兴起的时期),往往会以为将事物描写得越细致入微,就越能体现作为作者的功底。只是须知,虽然和一切艺术一样,炫技确实本身就是带给受众以美感的重要表现形式,但是为了细腻而细腻的描写,只会使有经验的读者感到很傻。
譬如一片叶子的飘落,如果只是因为你有技术用笔触跟踪它飘落的全过程,你就把这个全过程全部搬上你的作品,有经验的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在给别人展示他会写描写。这样的心理印象,真的只能跟傻字相对应。一切描写的作用是表现你所需要表现的东西,多于此功能的任何落笔,不管技术本身有多好,一定是废笔。
描写需要细致入微的观察,但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在形诸于笔端时候,带给读者的,一定需要是对事物的一个整体的印象。小说不是状物散文,也不是写作训练,小说的目的在表现其自身的主题,不在显示你会描写。因此小说中描写的目的,第一在于将你心中出现的那片情景,尽可能最直观而无损耗的呈现给读者。细致观察的作用在于,你观察得越细致深入,你才能够呈现给读者越直观越丰满的整体印象。描写语言的运用,有时类似于国画,西方印象派之后的画风,以及五言律诗,你最需要用语言去体现的,首先不是描写对象的实体本身,而是需要它带给读者的“印象”。须知,写作的对象是读者(为自己写作,那么自己就是读者),或者说,是人,如何感染人的心理,才是写作中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
举例说明,譬如渲染一个海棠花的场景,即使你将这棵海棠最细腻的从根写到稍,写到每一朵花的花瓣花蕊的结构,这都只是一篇不错的写景散文,甚至一篇说明文,而不是一个成功的小说景物描写。你所需要考虑的必须是如何将海棠的印象最直观最扑面而来的呈现给读者,古人的“如梦”二字,足矣。又譬如梨花,个人总是喜欢用到的“大片丛丛簇簇的白色光点,几欲灼人”,亦来源于当年中学对教学楼门口两棵梨花的真实体验。又如中学时代给我启发最大的朱自清的春中的那句话,“树叶儿绿得发亮,小草儿也青得逼你的眼”,其时我已经为了描写雨中草木伤了很久脑筋了,朱先生一句话,即已入木三分。这才是最高的描写技术,靠垒篇幅和细节吓人的,匠术而已。
顺便一提,在整体印象的表达上,通感手法常会收到极佳效果。
似乎又再次提到朱自清了,才发现中学时代他对偶滴影响MS还真大,汗……著名的荷塘月色中的这句话,也同样是当年给了我极大启发的一句话,“有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以渺茫的歌声喻清香,看似毫不相干,却直切合得如处其境,自己都会不由自主的再次浮现出闻到那样的花香时的记忆。还是如前所说,描写的核心在于“观察—捕捉”的过程,小说是自由文体,这个捕捉,在小说中是最自由的,一切以怎样能够将事物最贴切的呈现给读者为中心。通感,不过是“捕捉”技法中难度极高而表现力极强的一个种类罢了。为通感而通感是毫无意义的,通感的产生,通常都是作者的一霎灵感,甚至过了之后连自己都难以再次捕捉到。同样,这也是“捕风捉影”功底锤炼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自然反应。
最近一次个人比较满意的运用,“飞烟缭绕的往事,就如那青石板久已掩覆在尘灰之下的碧色,被那箫声的春雨,一点点莫名的浸将出来。”
(三)细节描写仍然最重要的表现手法
前面提到,因炫技而将描写写得太过细节是傻的表现,但绝不是说,描写就不应当深入细节。关键的问题还是,如何去“细”。泛泛的从根写到稍,那是说明文,除了显示作者会描写,毫无意义。细节的最大作用,事实上是深刻。描写刻画得越细腻,刻的“刃”越“薄”,留给读者的印象就越容易深。因此细节要“尖”,有一种处囊中而脱颖而出的感觉。写细节不在多,而正在于关键时候那么一两个句子的一“点”,就如针尖一般直刺进去。信手为之的,常常起到不错的渲染和烘托效果(或者也就不动声色的炫了技- -),而大段直观印象渲染之间的一两个细节,则恰恰是穿入读者心间最深的那条丝弦,有时一撩拨,能拨得人心如蛛网般的颤。
前者如个人最近一个比较满意的描写,“其实静观住在什么地方她并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静思这一去得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这次出府有没有被陈府上的人发现蹊跷,甚至这可能就是陈大人定的计画。最后的夕阳透过树稍斜照在漆桌面上,泛出一层迷离的光晕,瓷盏口淌下的几滴茶水里流动着扭曲的窗影。”顺便,关于这几滴水,也是我特地滴了几滴水在凳子上观察到的实景。
后者如如诗经代表作之一卫风淇澳,三段叠章总体渲染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已经收到印象极强的整体效果之后,最后一段笔锋一转,“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倚在车栏杆上)。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一个细节性的描写,一个总体渲染的模糊形象瞬间的“活”了。
总之,好的描写技术,事实上正需要从两个方向着手,在整体上,能够将最直观的印象呈现给读者,在细节上,能够触碰得到读者的心尖,如此,则细节描写的技术就修炼成功了。而二者必须紧密围绕的中心,都是你在此时需要刻画给读者的那个“印象”。追求更好描写技术的目的,在于表现上的游刃有余。
二、情节
(一)以情节扣合主题
以个人对小说的见解而论,小说是情节的艺术。也就是说,小说表现力的主要载体是情节,这是将小说与其他的文学体裁区别开来的基本特征。小说几乎是文学中包含的表现手法最为多样,最为自由的一种体裁,情节、人物、各种描写、乃至人物内心独白,作者旁白,等等,均是可以用以表现主题的方法。但是我强调的这个“主要载体”,是指无论小说中采用了多少种表现手法,主题都是主要通过情节的构造来表达的。
我记得曾经读到过民国时候某散文作家写过的一篇“武侠”,开头叙述了在某个环境中的某个武侠人物,在环境和人物交待完毕之后,笔锋一切就开始了大篇幅的人物心理描写,这心理描写有如江河,滔滔不绝,涉及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文章完结。如果以传统衡量小说的所谓的“三要素”标准而论,这篇文章人物环境情节一应俱全,但是整篇文章读下来,给人的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散文的感觉,而不是小说的感觉。当时并不能确切的说出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来,正是因为,虽然作者交待了环境和人物,甚至有情节的雏形,但是作者的主题全部是通过大段的心理描写,或者说一种“独白”来表现的,以独白形式表现主题的文章,是散文,不是小说。以情节的方式表现主题的文章,才是小说。个人的观点并不认为文体与文体之间的界线需要分得那么清楚,认为这篇文章就是一篇小说亦无为不可。但是我想说的是,情节既是小说表达主题的最典型方式,也是小说表达主题的最有利,能够实现最佳效果的方式,既然一个人决定了要写小说,而不是其他文体,就一定要在情节的构架上下功夫,否则不能够将小说这种体裁所蕴含的表现力潜质充分发挥出来。
举自己曾经的一篇小说为例,2004年的归去来,也是我从那年开始的武侠小说进程的第一篇文章。现在回头看来,已经觉出明显的不成熟了。小说写了主人公梁瑾因为无意和无力加入江湖对于“雁谱”的纷争而最终为人所杀的故事,整个小说的篇幅由以下几个部分构成,梁瑾空谷弹琴的场景、好友顾冰溪对于雁谱争夺的介绍、梁瑾对其父吐露苦衷,和梁瑾最后被争到了雁谱的夏谷风所杀。而这篇文章的主题,则由第三部分中的这样一段对话来体现:
『“爹…….”梁瑾沉默了很久,“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也看到了,抢夺雁谱的都是些什么人。黄鹄,风鹞子,夏谷风这些人,为了争夺剑谱上天入地,五服八荒,何处不曾踏遍,江湖争斗,你死我活,什么人不曾杀过。他们这一辈子,就为了称霸武林,找出剑谱,成了天下第一,便了了他们的心愿。寻找剑谱,对他们便是一种快乐,即使是一种痛苦,也是含着希冀的。可是我,我呢,身在江湖,我倒也想像他们那样,一心一意的去为了剑谱争夺,可是我也问过我自己,我行吗,我不行。江湖上的名气,天下第一之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又怎能让我去为了它们上天入地。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去争,去拼杀,我知道这是江湖上要保得住自己的唯一办法,可是,我做不到。即使去了,我也争不过他们,因为我没有他们那样的狠劲。从小到大,练剑,杀人,便从未给我以快乐,我只愿伴着青山碧水,流岚飞瀑,弹琴纵歌,了此一身,我愿足矣。” 』
如果现在来写同样一个主题,我便一定不会以这样一段独白的方式来表现这篇文章的主题。如果现在写,出于构造这个主题的需要,我会在着力渲染梁瑾隐居山水空谷弹琴的氛围之后,让他为了满足父亲临终前的心愿,携剑出山,寻找雁谱,他努力的尽自己的力量去找,去争,但正因为他对雁谱的执著完全无法与夏谷风等人相比,因此他的力量根本无法如夏谷风那样完美的凝聚到争夺雁谱这一焦点上,而会不断的被自己的内耗消磨,所以虽然他在极度痛苦的自我挣扎拼尽了全力,但是仍然没能争过夏谷风(关于二人由于主动和被动而形成的际分,正需要尽力构建一种情节,或者说,两种情形在实际的寻谱和交手中产生的不同表现来展现,而不能仅仅用叙述的方法挑明),最后夏谷风得到了剑谱,而梁瑾也许为他所杀。
在原来的文中,虽然这段独白是小说情节的一部分,但是主题是通过独白来表现的,而在现在更倾向的版本里,主题是直接通过情节构架来表现的,而不是通过包含在情节中的任何一个部分。也可以看出,直接用情节来表现主题,难度是相当高的,比用独白、对话,或者旁白来表现主题,难度整整高出一个档次。这正是考验小说作者写作素养的地方。
小说之所以成为文学中几乎是最重要的一种体裁,以个人的理解,正是和以情节表现主题这一特征密不可分的。正因为小说是用情节,用一段人物身上发生的故事来表现主题,因此小说最能够将读者带入一种身临其境的境界,当小说的人物所触所感所思,已经成为读者之所触所感所思时,小说的表现力也就实现了。这种身临其境的氛围,相较于单纯的客观叙述或说理性的语言,显然能够带给人深得多的心灵震撼。这就是为什么我强调小说的必须以情节扣主题的原因。
在小说的初学写作者中,最低级的当然是直接以旁白表现主题,不过稍有经验的写作者都不会如此之傻。而比较常见的,就是以独白(语言独白、内心独白),尤其是对话的方式来表现主题。我自己的文就曾经经常性的采用这一方式。这一方式中,对话的方式优于独白的方式,我最近都还曾经采用过。举例,塘朗馆杂记五,这是一篇纯以对话来表现主题的文章。对话的核心部分:
『“老爷子十年之前发现这病症,自己也知道怕是不好了,便将庄子托付给我。老爷子有七子四女,那时大约有六个已经成人,个个都觊觎着朗月庄的主位,若是……”欧阳琸浅笑了两声,“若是老爷子的病是他们中间谁做的手脚我也不觉得奇怪……”
欧阳琸抬起头来,史问兰仍然静静的站着,两点目光幽然。
“若是他们知道老爷子不行了……这朗月庄怕是……”
“江湖上都说是你软禁了庄主,挟天子以令诸侯……”史问兰冷冰冰说道,话中不带一丝感情。
欧阳琸笑了笑,“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让你相信。你若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这些年,老爷子是一直在我这里,除了节庆典礼谁都见不到他。不错,我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若是没有一个人挟天子以令,那诸侯又会怎么样……”
“我父亲……”
“大公子是我杀的。他大概买通了老爷子身边的人,知道了老爷子的病。我说这话你也不必相信,若是大公子真压得住阵脚,平安取得庄主之位,我求之不得。但是他不行,我不知道你对你父亲了解多少,但是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以我二十年对他的了解,他不行。
史问兰仍然没有说话。
“若是老爷子的病情透出去,下面的人争将起来,我只怕朗月庄万劫不复。”』
以对话表现主题亦是小说写作中的常用方式,也是一种最简单易行而并不显得“傻”的方式(旁白和独白的方式都显得有些傻了)。但是如果一篇小说的主题纯以对话的内容(而不是对话本身,对话本身完全可以构成情节,戏剧的情节就是这样形成的,或者说,所谓对话内容,其实是独白的问答版)为之,就如一首旧诗纯以叙述性语言为之一样,语言的背后没有纵深,就难以像水池一样积蓄出深厚的意蕴。
以个人的经验,由于一篇小说有主情节,有次情节,有中心主题,也有中心主题之下的分支主题(有小说写作经验的人对这一点应该会有体会),作为一篇小说,中心主题以主情节的构造来扣合,才能够达到小说文体的最佳效果,而对于分支主题,出于篇幅和侧重点的要求,使用对话或独白方式来表现,常常是个颇为不错的选择。如我最近的洞庭剑谱一文,第六章以南宫瑾和小七之间的长篇对话阐明了找回洞庭剑谱的意义。之所以这样写,正是因为,洞庭剑谱的意义并不是我这篇文章要表现的中心主题,我的中心主题是表现南宫瑾这样的人物的在极度孤独中的负重前行。而要理解这种负重前行,寻找剑谱的意义是必须交待给读者的内容。南宫瑾的孤独我是通过前后几个情节层层迭建出来的,而剑谱的意义这一分支主题我以对话的方式为之了。
续上所说,小说是一潭水,作者的目的是需要使读者浸到这潭水里去,实际的体验这潭水里的感觉,而不是站在岸上,看着潭水的样子。以情节构建主题,一方面是上面提到的身临其境而实现的深刻印象,另一方面,也正是一个“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过程。作者并不需要以形容词告诉读者这潭水里是什么感觉,他只需要用情节构造成潭水,将读者浸泡进去,读者自然会体会到潭水的感觉。所谓“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的效应,就是这样产生的。而之所以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作品大都以小说形式为之,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而包括对话独白在内的旁观性叙述语言,所起到的效果,都是用形容词告诉岸上的读者,这潭水是什么样,这和将读者浸进水中,达到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则印象浅,二则作者的形容词和读者自身的体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虽然没有实际看过等待戈多这部作品,但从接触到的资料上看来,这部作品(虽然戏剧的主要表现手法是对话,但这部戏恰恰不是以对话而是以情节(无情节本是情节的一种)作为表现手法的)正是上面所述理念的完美体现。因为他不是以作者的身份告诉读者这个世界的空虚,而是利用舞台的时间和空间所营造出的氛围,切切实实的使观众亲身感受到了这种空虚。以我的观点来看,这样的作品,就是颠峰之作了。
当然小说并不会都符合我的这一理念(这其间也涉及作者水平高下的问题,这一理念要得到完美体现,是极不易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但我相信,这一理念体现得越充分的小说,小说体裁的自身表现力就能被发挥得越充分。
结合第一节所述之描写技术,个人的小说构造方式可以这样来阐释(这可以算是一种个人的写作习惯,我并不认为小说都需要这样去写)。我始终以为,小说和旧诗之间具有某种共通性,这也是我于文学上专攻这两种体裁的原因。而旧诗的最大特点,就是意象,或者平白一点的说,就是以景造情。而小说,则是以描写来构场面,以场面来构情节,而以情节来构主题。这就是写至此的这两节对于小说的意义。
(二)情节体系
如果说上面一节阐述的是情节对于主题的作用,或者说情节的外在要求,本节需要阐述的则是情节自身需要达到的要求。
小说是情节的艺术,对于任何艺术而言,除了需要表达主题(这个“主题”自应作广义解,一种观点是主题,一种印象,一种感觉,一种现象的摹拟,都是主题,而后面几种在尤其短篇小说的主题中所占的份量,远远的大于前者。)这一基本要求以外,艺术作品的自身,都必须符合作品完整性的要求,即作品自身必须形成一个稳定的整体。而对于小说而言,作品的完整性,主要是通过情节的完整性来反映的。个人评价小说,尤其看重情节的严整性,整个情节的框架必须能够端得平稳,如最后一节将阐述的,小说中的上品,必须形成一种“星云”,整体抱成一团,连情节都不能形成一个稳定的整体,又何谈小说整体的成团。小说的严整性,对于作者的要求非常高,且个人的经验,主要是一种看得多和写得多了之后形成的“手感”,只能通过长期的阅读和写作而习得,并不能够很好的言传。如果要作一种比方的话,可以认为一个情节是一根竹竿,三根竹竿的一端搭在一起,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架子,它立在地上不会倒。但是如果你将一根竹竿的一端搭在另一根竹竿上,另一端悬在空中,然后上面再搁上第三根竹竿,这样一个体系给人就是一种摇摇欲坠没有着落的感觉。而有时三根竹竿甚至根本就没有立起来,而是胡乱的躺在地上。更多的竹竿还可以有更多的搭法,但是对于小说的结构而言,无论你怎样搭,就是要使你的所有竹竿搭成的这个架子在地面上稳稳的立起来,中间形成能装东西的空间(其实主题往往就是这个空间圈出的范围,好的作品,往往如管乐,发声的不是竹管,是竹管内的空间,如此方能余韵悠长),任何一根竹竿都不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或躺在地上或与其他竹竿毫不相干的状态。事实上旧诗的写作与之同理,一个句子可以看作一根竹竿,此处不表。
如上述,总体上的严整性需要的是大量的读写,以下仅就两个特别的方面进行一些阐述。
起承转合
不管起承转合这个词起源何处,用它作为小说情节结构的要求,也是再合适不过了。以我个人的理解,起承转合可以理解为一种情节之间形成的感情曲线。小说情节须有起伏,才能符合小说体裁的最基本的审美要求,而起伏形成的整个框架又必须稳定,才能满足小说的严整性要求。起承转合四个字事实上形成了一条抛物线,转是最高点,而起和合则代表了两端的最低点。这样一条曲线,即能够满足以上的两点基本要求。需要指明的是,这条抛物线只是一条最基本的曲线,上面自有无穷幻化,自不能以表面上的升降起伏而论,甚至有时几乎完全抛开抛物线的形态,则都需要作者以自身的功力来控制小说的起伏和稳定性,要的功底自然更高。
这里我倒想举一首旧诗为例,李清照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般人都读得出来这首词好,但是这首词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则并不是人人都能读得出来。必须强调的是,旧诗和小说一样,真正出色的是一首诗的整体,一种星云状的存在,而不是一两个特别出采的句子。就这首词而言,个人的感受,它真正的好处,不在这句著名的“怎一个愁字了得”,而正在于整首词的感情曲线。从第一句的十四个叠字开始,一种极惨淡的情绪随着词的推进一句一句的堆积,下片的两个问句进一步的拔起,一直堆到下片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一句时,整个情绪已经积至一种摇曳伤惨几乎令读者(更是作者)不能承受的境地,最后一句再一个“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回合,便不易形容带给读者的感受了。
这首词中,上片基本可以归为“起”,在这一片里,作者的整个惨伤情绪的意境被全面的晕染出来,但在情绪上,是一种很缓慢的推进,并没有进入一种剧烈震荡的层次,这一片主要是通过层层的渲染,给读者铺开了一个氛围,也就是这首词的整体基调(在小说中,除基调以外,常常有一些特定背景的交待,人物的介绍和提示等等)。下片头两句的两个问句,可以归为“承”,这两句承接上片,而开始将整个情绪往一种更深层次导引了,情绪在此时已经震起一些波澜。承的作用,就是一种向上的承接和向内的导引,同时就是为转作准备。梧桐一句,便是这首词的“转”,感情自此一转而上拔至最高点,前面层层堆积叠压的所有情感也正在这一点上全部活跃起来,从而将读者的感情推向整个作品的最高点。“转”这个字用得极有意思,不用“最高点”的表达,而用转,其实极为贴切,有经验的读者和作者,对此都应该会有较深的体会。最后一句是“合”,情绪经过转的爆发到此已经低落下来了,而整个意境,则由此更向内推进一步,拉出一种久不能平的余音。
这首词的感情曲线,其实也同样是一篇上乘小说的感情曲线。通过情节构架主题,据个人经验,常常会出现构思中形成几个情节从不同角度去逼近主题,最终实现将主题牢牢圈在情节之间的空间中的情形,这种情况下,几个情节的排位就可以具有某种任意性,顺序并不一定要如另外一些情况一样步步承接,而可以待摆定位置后再选择之间的连接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几个情节就可以任意摆放,事实上,情节组合形成的感情曲线所能达到的效果,往往比单个情节自身带给读者的感受要强烈得多,就如此次欧洲杯,我是西班牙球迷,但西班牙四分之一决赛战胜意大利,我甚至比决赛西班牙夺冠还要兴奋得多,正是因为,已经经过90分钟0比0的比赛,西班牙的进攻特点被对手的防反战术严重压制,憋得人一肚子闷火越塞越满,再经过30分钟的补时,对手甚至已经分明留露出不思进攻只希望拖到自己擅长的点球决战中的意思,西班牙获胜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在这样的120分钟比赛之后,西班牙竟然在点球决战中胜了。此时120分钟的压抑一起爆发出来形成狂欢,其程度便甚至不是夺冠的兴奋能比拟的了。布置情节,就是要给读者造成一种这样的效应(传统的“欲扬先抑”手法,其实就几乎是这一曲线的复制)。在这样的情况下,起承转合的曲线,就是情节布置的最好参考模板。如上面提到过的洞庭剑谱一篇,采用的分块情节的方式,各章情节之间几乎没有关联,都是各自从一个角度反映主题,而我将南宫瑾身陷绝境而所有人袖手旁观的凉州一章放在倒数第三章(倒数第二章是阐明剑谱意义),就是要利用这个情节所能产生的激烈情绪作为一篇文章的转。
伏笔
除起承转合的曲线外,形成小说的结构严整性的最重要手法,就是伏笔。甚至可以说,伏笔是构造小说情节的基本技能,也基本就是小说写作的基本技能。可以说,掌握了伏笔技术的作者,才能算是一个入了门的小说作者。
如果说情节是许多根竹竿的话,伏笔就是缠绕在竹竿间的线,有时几根竹竿并不能搭成一个稳定的结构,但是只要缠上了线,结构便能够很容易的变为稳定。这就是伏笔之所以如此重要的原因。我记忆中个人对伏笔最成功的一次运用,在杭州时期的代表作唐门浪子三,其时情节构架技术尚未纯熟,几乎用的是个人称之为单线情节的组合,即相当于竹竿直接一根对一根的头尾相连,但正是因为情节之间采用了大量的伏笔回环合抱,前后关联呼应,应该说读者读来是不会感到单线情节的乏味和松散感的,甚至已经看不出单线结构,相反会感到整个文章紧紧抱成了一团。这就是伏笔极大的丰富了情节结构的一个典型例证。
伏笔会在读者的心理上产生极好的效果,往往也会极大的提升读者对作者的印象,伏笔似乎几乎可以被看作小说作者的一种特有技能,但事实上,伏笔的埋设技术本身,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关键就是,倒回来埋,根据你所需要提供在先呼应的细节,在前面的情节中选择伏笔的插入点。举个简单的例子,譬如你的一篇文章一共只有七章,而一个人物需要在你的第五章出现,虽然现实生活中忽然遇到熟人生人的情况很正常,但对于小说的结构完整性而言,在这个时候忽然插入新的人物,可以算是严整性的大忌,而这个人物又是必须要在这里加入的,如何避免这样的结果发生,很简单,可以选择在第一章或第二章的某个地方,不经意的对这个人物进行一些提示,直接出现姓名也好,以其他的方式跟后面即将出现的这个人物发生勾连也好。只要这个伏笔埋下了,第五章再出现这个人物,便不会使人感到突兀,反倒由于这前后的回环,更能增加整个小说情节的稳定性。而埋伏笔的位置和方式更是根据该人物的重要性和在文中出现的位置而有所区别,正是要靠作者的“手感”实现的一种平衡,有经验的写作者知道,这一调整其实是非常微妙的。以上就是埋伏笔的基本手法。而伏笔的作用各不相同,以上这最基本的一种是为了平衡情节,另有如为了形成呼应(如第七章将写到在某个特定情况下发现一颗珠子有毒,在第三章得到这颗珠子时就可以在珠子的描写上埋下一些可以与后面形成呼应的细节),为了抱紧情节(如第四章将用到一把刀,让它在第三章出现,而第五章将用到某个东西,让它在第四章出现,又可以让第五章的另一件东西在第三章出现),等等,对于这些为适应情节而千变万化的伏笔的把握,就不是一日之功了。而总而言之,它需要作者对自己的文章有一个全局上的把握,有了这个把握,就可以确定该在什么地方插入什么榫子,什么地方牵上绳子。
伏笔一般要求埋得不动声色,即埋的时候读者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伏笔,往往看到这个信息之后转眼便将它忘了。伏笔要埋得不动声色,也往往需要作者下一些功夫,这跟小说的“闲笔”有关,因为小说是在写故事,在写作过程中,为了提高故事的真实性和丰满度,便往往需要插入一些跟情节构建并无直接联系的内容,如情节上只要求写到昨天有几个人来拜见过主人公,譬如为了达到占用主人公昨天的时间以使他不能做另一件事的目的,在处理这样的情节时,便往往可以实际给出几个人的名字或者还有身份,弄得跟真有其事一样,而不是简单的说昨天有三个人来过了。伏笔的埋设便可以充分的利用或者有意设置这样的细节。譬如上面第五章需要出现的那个人物,他完全可以是这里拜见过主人公的三个人名中的一个,读者压根不会留心,看过就忘,但你的伏笔已经埋下了,第五章出现同一个人名时,读者自会记起。对于较长的小说,有时甚至可以专门给伏笔人物一个特写,但由于中间隔的篇幅太长,而这个人物此后再也没出现过,读者往往会自然忘却,直到譬如最后一章翻出来的时候才忽然和前面接应上,这就要求中间隔的情节较多和较激烈了,以冲淡最初的伏笔留给读者的印象,这样的埋设方式达到的又是另一个效果。当然伏笔并不排斥有特意埋得“动声色”的,这都是根据情节的需要行之了,伏笔埋到什么样的程度,同样要根据全局上对伏笔效果的考虑,进行一个微妙的平衡。
第一节说到,描写体现的是一种练家子功夫,如果说描写考验的是一个写作者的练家子功夫的话,情节的构建,考的则是一个小说写作者的练家子功夫。
三、人物
说实话的话,这篇文章的重心应当说在于前两章,尤其是第二章,到这一章,也就是随便说说罢了。人物和情节,应该说是小说的两根大梁,小说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分为两派,人物派和情节派,前者反映主题主要是通过塑造人物,而后者则主要是通过情节。我是很典型的属于后者的,但这自然不会意味着人物在小说中就不重要。只是说,个人在人物的塑造上虽然有一定心得,但是我还是认为,精妙的人物塑造跟一个人的社会阅历的关系,实在太大了,只有见过各色人等,才谈得上深入了解各色人等,才能写出各色人等。连见都没见过多少人,又怎么谈得上深入的刻画各种人物。就个人而言,对某几种人物类型的人,应该说可以刻画得比较好,因为这种人自己熟悉,或者是自己的一个侧面,或者就是自己身边接触到的一些朋友,但是我还是以为,要真正能够系统的论述人物描写的经验,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是没有这个资格的。这就是为什么作为小说双大梁之一的人物一节,我不打算花太多篇幅的原因。
下面还是稍谈几点个人的体会。
(一)首先具有塑造不同人物形象的意识
这一点对于初学写作者尤其重要。很多时候,一篇小说写出来,人物千篇一律,或者几乎成了单纯的情节承载体,而没有在读者心中留下人物自身的印象,并不是因为作者不具备塑造人物的能力,而是读者不具有塑造人物的意识。
首先要明白的一点是,艺术的原始属性是给人美感,后来经过发展才渐渐把“思考”、“表现”一类的东西放在第一位置,所以,对于层次相对不那么高的作者来说,美感(当然,不会仅仅指一种表面的东西)总是一种基本的追求,而美感的一个基本的表现形式,就是错落。或者诸如疏密、张驰一类的形容,都是常用的。因此,说白了,就算你塑造人物的技术再不济,你的一篇小说中,各个人物有各个人物不同的性格,之间形成一种错落感,无论如何都比排一排人物没有性格,看起来的感觉要好。因此,写一篇小说的时候,最好随时存着一个意识,任何一个出现在我笔下的人,除非是出来直接被当头敲死的路人甲,都在他出来的同时给他赋予一个性格。有了这个意识,小说一定会生色不少。
我首先强调的是这个意识,只要有了这个意识,写出来其实很容易。必须注意到的是,对于一篇小说的主角而言,性格的刻画是需要丰满或者常常是需要层次感的(其实这并不难,尤其如果主角是脱胎于作者自己的话,仍然是个观察(观察自己也是观察)—捕捉的过程而已),但是对于配角,便大不见得必要如此。换言之,没有人会要求作者把配角跟主角写得一样丰满,主角需要展现给读者的是一个性格上的面,或者就是一个立体,而配角往往只需要展现性格的一个点,而作者需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点,将它扔在纸上描摹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许多作家写东西,配角比主角写得出色的原因。我们每个人,就算社会阅历再浅,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些性子急,有些平和,有些能干,有些木讷,有些善良真诚,有些则精于算计,再不济,电视上都看到过若干,即使对于不具备一个“作者”的观察力的人来说,每种人物的大体形象都是留在脑海里的。因此,不管你的技术高或低,在任何时候,都有意识的将这些不同的形象往你需要写出的人物里面套,尽量的让你笔下不同的人物具有一种能够区分他和别人的不同的色彩(事实上,一开始,即使这样的套法也很困难,但是会慢慢练熟)。乃至苛刻一点,譬如某场景出来四个人,各说了一句话,你都需要有意识的将这四句话各带上不同的性格特征,让读者意识到这是四个不同的人在说话,而不是一个人说了四句话。还是再强调一遍这一点,尤其对于初学者来说,就算你写出四张人物脸谱,加在一起都是四个颜色,都比你什么颜色也没有一片灰的好看。所以写得好不好还在其次,首先是写。好不好,这更需要人生阅历的积累。另一方面,只有你有意识的去写,才能使你描摹人物的技术通过积累而渐渐提高。
(二)捕捉人物内心的逻辑线索
已经说过,上一段主要是针对初学者,强调首先应该具有的意识。这一段,就说一些更深一步的东西。毕竟,小说人物是生活人物的投影,换言之,都应是活生生的,随时处在各自的情感和思考中的,不可能只是一张脸谱。这一段,事实也是我相对比较近期的一点体会。塑造人物,即使是阅世未深者塑造人物,如上一段所说,要实现各种人物具有自己不同的色彩,其实不难,只要具有塑造人物的意识,稍微练习练习,都可以塑造出鲜明甚至非常鲜明的人物形象。但是,是不是说鲜明的人物形象就是成功的人物形象,其实不是。譬如当年看《康熙王朝》(那个,也就当年刚拍出来的时候看过,后来也看得不多,尤其我举例的这几个地方,都没有回去重看,毕竟隔了些年,如果是当年自己理解得不好,错怪了编剧,那就权当个杜撰的例子听吧),有两个地方印象很深,一个是苏麻喇姑拒绝跟其实深深心爱的伍次友成婚,后来在庵堂度过终生,一个是蓝齐儿骂了坚决不仕的李光地,后者忽然就被骂醒了,然后就当官去了。这样的构思原本是不错的,也很动人,但问题就出在,两个事件都显得逻辑不清,苏麻的那一件,苏麻的晚年似乎给出一个解释,但大不足以服人,而蓝齐儿那段骂,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可以使李光地(尤其结合后者饱学鸿儒的背景)开窍的地方。事实上小说自然是允许也经常采用这样的手法的,就是人物有人物自身的原由,并不一定要叫读者知道。但是问题就出在,读者理解不理解是一回事,人物的选择自身有没有逻辑,又是一回事。读者未必从作者的行文中看得出来人物为什么要那么去做,但是读者能够从作者的行文中看出来,人物有没有他自己的理由要那么去做。如果读者觉得有,未必一定需要去追问人物的真正缘由,毕竟人跟人是不一样的,而小说的一大特征就是留白,就是“蓄”。
把问题掀开了说,我的观点就是,一个成功的小说作者,对自己笔下的人物(自然,尤其是有戏份的相对主要的人物),必须具有一个透彻的了解和全面的把握。这个人物可以做出种种世人不理解的举动(这才往往是小说生色的地方),但是,我所强调的是,不管他作出的举动,世人乃至读者理不理解,作者自己,都必须理解。作者必须完全的了然他自己的人物的每一个抉择,每一种行为,他必须真正的“懂”他的人物。要想人物丰满,要想人物成功,这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之所以大量的作者都以塑造世人眼中的另类人物的方式创作出了成功的作品,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自己最清楚他们笔下的人物,为什么会不同于众人。
出奇,是小说,尤其是小说的初级阶段比较看重的一种东西,这样使小说显得比较好看。而人物的出奇,自然是一种最重要的出奇方式。通过塑造一种自己心目中的人物以寄托自己的一些梦想,应当是很多人玩小说的初衷,我个人也不例外。因此,在我个人小说写作的初期,侧面描写以表现主人公近乎是一种已经被用成套路的形式,很简单,我其实把握不了我的主人公,或者说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我并不能够很好的了然他们的存在方式,我只想摹拟一种能够令自己YY或者有时是花痴(- -)的形象。或者说得严肃一点,很多时候是能够寄托自己的理想乃至思考的一种生活方式。所以当时看到古龙的天涯明月刀的时候,我甚至会很惊讶,他居然能够以正面描写甚至心理描写的方式来将傅红雪这样的人物刻画出完全的味道来。那些文章,当时是很陶醉的,现在大概也能迷倒好些人,但是,当现在回头来看当时的这些文章的时候,就已经很明白的感觉到,那些人物是张“壳”。关于他们的一切描写都停在表面,看似很感人,但是能明显的感到,作者并没有深入到人物的内心去,这个人物不是一个由内而外的,立体的,或者说,就是“有血有肉”的人物,而是一张脸谱。他们根据我的情节或是我的偏好的需要去做各种事,而不是根据他们自己内心的选择。所以说,脸谱这个词的涵义是广泛的,并不是只有旧评话上那些人物才叫脸谱,凡是没有经过深入挖掘了然其内心而写出来人物,都是脸谱。而为什么天涯明月刀是古龙后期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就在于傅红雪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物,能被他抓到魂,他了解他的傅红雪,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了解二字,才是古龙的后期作品价值如此巨大的原因。
因此,如果能像情节一章一样,总结出一点我对人物描写的迄今的感悟的话,我认为是这句话,作者得懂自己的人物。
(三)人物的三种表现手法
最后这一段,来说一个其实是我很早就觉得可以稍微谈谈的东西。以个人的总结,人物的表现手法可以分为由低到高的三个层次,形容词表现,对话表现,和情节表现。
形容词表现
形容词表现自然是最简单的了,按传统的小说手法,某个人出来,一般会有一小段出场介绍,说明一些这个人的基本情况,一般少不了肖像描写,而同时就可以通过形容词提示出这个人的能够带给人的基本印象,譬如英武、粗犷、腼腆、文雅一类,这个用形容词限定的“出场性格”(当然形容词完全可能是一串或者成句、成段~),除非作者有意以人物性格的前后反差来出奇,就为整个人物在其后的表现定下了一个基调。定这个基调其实大有好处,可以极大的减少作者在人物塑造上的工作量,开场形容词相当于将人物定位在了某种类型之中,在此后作者只要花上不多的技术将人物一直维持在这个基调上,就可以一直保持这个人物形象的独特性(当然,即使是这一手法,也要求作者起码具有能够将人物形象保持住的能力,如果写着写着散掉了,有经验的读者可能就会摇头讪笑了,所以顺便,这个开场定位最好不要太复杂太有层次,得量力而行,一般开场给一个比较模糊的定位,后面再根据个人的技术细腻度来细化,如果开场细后面粗,就不免要引人摇头了)。而在没有这个预先定位的情况下,作者就需要通过笔锋和人物的每一点面的接触,将人物形象推到自己心中的某一个定位上去,这是需要比较高的技术的。我当年曾经捉摸一个问题,为什么小说的传统,男主人公出来一定得英俊,女主人公出来一定得漂亮,这其实是从一开始就加给读者一个对于主人公的正面的感觉,以利于加强读者对于人物的认同感。但其实生活中的人长得特英俊漂亮的是少数,为什么对于我们周围的很多人,我们都会有很强的认同感呢。其实这个英俊和漂亮的形容词,跟这里说的人物性格的形容词基调是相似的,说白了就是在节省力气,你一上来就让读者觉得你的主人公好,然后进一步的写主人公好就比较容易,作者就不需要在人物描写的硬功夫上花太多的力气。而譬如古龙在大人物中的发挥,能把出场直接给了个几乎致命性的“矮胖”肖像描写的杨帆写得令读者最后认可并喜欢,写作技术(或者说描摹生活的能力)能达到这个水准,其实出场给不给个英俊的定位,根本不重要了。
对于需要同时展现多个不同性格人物的文章,开场形容词就能够为作者节约更多的功夫,写出一个人物容易,譬如同时写出四五个人物就不那么容易,而这个时候用开场形容词先在读者印象中对这四五个并行的人物定下不同的位,后面进一步的顺线发挥,就会容易得多。譬如温瑞安的四大名捕,起码我印象最深的碎大开谈系列,冷血铁手追命和无情的性格都是通过开场形容词提点出来的,即使后面我认真观察过,他其实没有对展现人物不同性格投入太多的后续力量,但正因为开场定位的错合,同样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又我上一节提到的对于配角性格有意识的错合处理,如果人物描写功底不到家,形容词同样是可以采用的手法,次要配角常常连后续出场都没有,不需要维持性格,用起来就几乎不需要技术含量了(需要的地方,还在于如何设置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才能产生比较够味的错合效果,其实这是门真技术)。还是前面那个观点,让读者有不同色彩的印象,总比一色灰蒙蒙的好。
对话表现
对于已经有一定的写作底子,心气又比较高的人来说,采用形容词在先定位性格的方式,总显得,呃,有些掉价,一方面显不出作者水准,另一方面,离小说所需要的含蓄、“中空”,或者就是如情节一章所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表现方式,还是有差距的。(顺便,开场肖像倒总是一个传统,在肖像描写中适当的提示人物的性格,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相当于扑了个粉底,笑。翻了下旧文,翻出这么两段,如“‘谁说我死了?’一声轻微的咳嗽,一个修长的人影排开人群走了出来,步履稍有些不稳,沉稳从容的翩翩风度却依然如故,衣袂在晚风中微微的飘着。”又“……是个俊秀的年轻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衫,豁着边的头巾裹着披散的长发,下面是一张美玉一般的苍白的脸,两条秀气挺拔的眉毛,弯弯的嘴角似总带着笑意。”)
在不需要任何功底的前一个层次之上,对话毫无疑问就是最适于表现人物的方式了。这一点我想不用我再多行解释,大家应该从小学起就知道了。这也就是我所说的表现人物的第二个层次。个人的写作习惯就是基本排斥形容词直接定位形式的,因此除了有时用肖像描写在开场打个粉底以外,人物性格的主要表现都是通过对话来完成的。个人的文风,一半到三分之二的篇幅是对话,所以以对话描写表现人物相对比较有利,因此在对话表现上,多少也积累出一些经验和体会。
对话可以是主要人物之间连篇的长段对话,也可以是次要人物出来的一句两句,需要注意的是,无论是哪种情况,即使在表达完全相同意思的时候,不同性格的人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有细微的不同,而读者就从这不同上,感觉得出不同人物的性格。这就是对话表现人物的根本实现方式。需要知道,这种对于人物性格的感觉,读者并不需要明白语言细节能够表现性格这一理论,也不需要通过细节去推敲什么,而应该能够读到你的对话描写就直接从你的对话中感觉到你人物的性格。这是一种直观印象,跟思考无涉。小说的对话描写,跟戏剧作品比较,具有一个巨大的局限性,就是后者可以通过演员的语调变化成功的让读者产生不同印象,而小说并不具备这一功能。同一句话,演员能够说出无数种完全不同的感情,而小说就只能给人文字上的单一信息。但是这一切缺陷都不难克服,个人的经验,是用“代入法”。就是在写一段对话描写的时候,写到哪个人物,就将自己代入到那个人物中去,以你自己的口气来完成他在对话中的戏份,或者说,你其实就是一个演员,在写到哪一个人物说话的时候,就在扮演哪一个人物的角色,记录下这个角色冲口而出的语言。我自己写对话的时候,打字速度常常会随着人物的感情起伏而忽快忽慢,有时写激动了砸着键盘往下写也是常见的,这就是代入法应用的后果- -||||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效果,虽然文字能够提供给人的信息极为有限,但是当你实际通过这种方式将人物的对话写出来的时候,只要代得足够深入和真实(当然其前提是自己对人物的把握足够深入),人物的性格会自然而然的跃然纸上。人物性格从纸进入到读者的印象里,是一个纯感性的过程,毫不需要思考的干扰,那么它从作者的内心形象里反映到纸上,同样是一个纯感性的过程,同样不需要思考的插手。两个过程会在纯感性中,得到完全的直接的沟通。其实所谓艺术,其中一个真谛也就在这里。
应该说,对话描写是小说表现人物的主要手法,因其丰满而极有表现力,整体来说技术难度也并不算是太高,因此被广泛采用。如果说小说的练家子功底是描写的话,那么小说中塑造人物的练家子功底,就是对话描写。写到这里忽然想到,中国旧评话之所以常常流于脸谱化,跟中国古典小说创作并没有成熟到充分发挥对话这一表现形式之间,应该存在着极大的联系。
情节表现
以个人的观点,小说表现人物的最高层次,在于以情节表现人物。这一观点大抵也与我前面对于情节的观点有关,小说是情节的艺术,小说表现力的主要载体是情节,因此塑造人物的最优载体,同样是情节。只有情节才是小说中最富有表现力的部分。
这一层次,对于小说的人物塑造而言,是一个极高的层次,应该说,大部分作者都是达不到这个层次的,我个人的层次只在前面的对话上,离这个层次同样也差得远。只是,当有人真正应用这个层次成功的时候,它能够带给人的精神享受,实在是美妙绝伦的。
如前,通过对话表现人物,就是在表达同一个意思的时候,不同的人会因为各自的性格而说出不完全相同的语言,而通过情节表现人物,就是在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不同的人会因为他们性格而做出不同的举动和选择。自然,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上,不同性格和世界观的人显然会有不同的抉择,这个很普遍,也不存在什么太大技术含量。但是这里强调的,是通过在事件上产生的不同举动,来丰满的“表现”出一个人物的性格。这就难了。无论是小说的任何一种表现手法,第一要着都在“无痕”,用情节表现人物更是如此,一旦有痕了,味道就尽失了。所以表现人物的情节不能造作,要如流水一般顺其自然,或者很多时候就是一系列看似平常而顺着情节线索一路发展下去的事件,但人物就需要在这一系列场景中,由自己的举动和选择展示出自己的性格。就如小说的对话一般不会是特意为了反应人物性格而写,而往往是为了进一步发展情节,但是人物的性格就在这些对话中加以展现一样。
应该说,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即使对于最好的作家,也并不是每一篇文都有表现的机会,只是它一旦得以体现的时候,魅力是无穷的,还是那句话,情节才是最充分实现小说表力的方式,它的力量是其他的表现手法所不能比的。到现在我有印象的例子是古龙的多情环,当年看得我五体投地。
当然,这里提到的三种方式,都是指主要的表现方式,小说中的人物塑造是从头到尾通过一系列的笔法来实现的,不会只单纯的依赖于某个方式,而其他细节描写(如心理、表情)的提点,又向来一并贯穿始终,如此才能实现一个圆融的系统。
四、主题
我记得在写当年那篇文章的时候,我是把主题放在第一个部分的,因为它最重要,这次我将它放在最后一个部分,同样是因为它最重要。如果说小说是一个人,那么情节和人物是骨骼,描写是血肉,而主题,是灵魂。
就我个人的写作观而言,始终强调的是,小说的一切必须紧密围绕主题,主题是一篇小说全部力量的凝聚点。其实有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即使不论一篇小说应当具有一种什么样的艺术价值,当一篇小说如此多文字,如此多表现手法的力量全部汇聚在一点上的时候,这篇小说能够带给读者的冲击,一定是最深刻的。
前面已经提到过,这里再强调一次,主题完全不需要是一种明确的观点或结论,如果能给主题下个定义的话,我想,可以就用这样一句话,主题就是作者想用文字表现出来的东西。至于作者想用自己的文章将什么东西表现给看文章的人,这完全是作者的自由。事实上,根据个人的经验,小说主题最经常的存在方式,是将现实生活中的一种现象(社会现象,人性现象,内心现象等等),通过文字加以抽象和提炼,从而萃取成一个构架。作者事实上是用一个高度凝练的故事,向读者再现了现实生活(譬如一个人二十年的一段经历让人感慨颇深,于是你经过提炼和浓缩,用了五千字来展现了它)。而正因为有了这个提炼和萃取的过程,故而能够将现实中的这一现象清晰的呈现出来(而它在实际生活中,一般是杂在大量事物的之间,迷漫不清的),同时,提炼的过程,也是一个运用作者个人思考也因之融入了作者个人思考的过程,因此小说再现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生活本身,而具有了其独特的意义。其实,这也就是一个艺术形成的一般过程。当然,这里是从小说倒过来说,而实际的顺序应当是,作者在生活中有了某种体会,当这种体会能够形成一个完整框架的时候,它就可以通过小说被表现出来了。
如情节一章所说,小说需要实现的是一种“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印象,让读者通过小说的情节构架而身临其境,切身的感受到作者想要表现的主题,而不能仅仅让读者站在岸上,用形容词告诉他水是什么温度。如此方能实现小说在表现力上的真正潜力。因此,如那一章我提到过的,小说的主题应该被“虚”出来,应该如一种管乐,竹管是人力施加的部位,而发声的不是竹管,而是竹管内的中空。小说的主题就应该是这个中空。你的全部小说,就是一个刻竹制管演奏管乐的过程,虽然你不能直接去“弹”管中的空气,但是只要你制好竹管,控制好施于管外的指法和口风,它一定会发出你想要的那个音。如果你以直白的语言(如前,不管是旁白,独白,还是对话中的直接表达)直接告诉读者你的主题,其实你就根本没有必要来写这篇小说了。正因为小说的这种特性,故而小说艺术和旧诗一样,其气质应该是“蓄”的,是一种内敛的,包在里面的东西,只能通过读者跟情节和人物之间的直接触碰而体味到,一旦被语言点明,蓄起来的气脉就泄掉了,这是小说之大忌。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对小说比较熟悉的人应该都会有各自的体会。
最后我想说说个人总结出的一个比较成型的体会。就是我已经在之前提到过的“星云”理论。上乘艺术应该是一种星云的存在。它由无数颗大大小小的星体构成,它们围绕一个中心紧密的旋转,而这样一个旋转体形成之后,它给你的印象不是“无数”颗单独的星星,而是“一”团星云。它不再是一种离散体的组合,而形成了“一团”。这就是上乘艺术所应达到的高度,它给人的第一印象已经不再是许多东西的组合,而就是“一个”整体,构成这个整体的各个大大小小的部分,都已经完全融合到整体之中,甚至呈现出一种空明透澈的境界(这种境界在旧诗上尤其突出)。小说作为艺术的一种,亦是如是。主题,就是星云围绕旋转的那个中心,没有这个中心,作品就不可能形成星云。2008-9-3
洞庭剑谱
这不是他的孤独,这是我们的孤独。
——题记
一、
金陵。
金陵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刚到腊月,便已落下一场惨淡的小雪来。下了一夜一天,街面上也渐渐积起薄薄的雪来。这样的天,眼见是没什么生意了,沿街的店铺大都早早的歇了业,插上了门板,任那满街的碎雪就那么点点的飘着。
只有迎春巷口第三间的紫竹门帘,依旧那么垂着,里面黑洞洞,不知道做得什么买卖。
这间店面,没有招牌,没有旗幌,不识相的,就这么走了过去,识相的,认的就是这已经断了几根索子,散下一大片竹签来的紫竹门帘。
站柜的大伙计裹在青棉袍里,懒洋洋的靠在把圈椅上,用火盆烘着脚。店堂里几个伙计围着张桌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小酒。
“龙虎庄和淮河庄明天就开战了,可惜啊,这轮生意没轮过,又看不成了。”
“来,赌赌,谁会赢?”
“淮河庄吧,据说他们的兵器已经在暗地里开始淬毒了,淬的什么毒,到现在没有人知道。”
“你说的是这个淮河庄么,淬毒的不是另一个么。”
“你说的是哪个淮河庄?”
“明天开战的是哪个?”
先头的伙计翻了翻白眼,“天知道,一会又冒出一个淮河庄,都记不过来了。”
“我还是押龙虎庄,三十两银子,怎么样。”
“我还不信了,你能次次押龙虎庄次次押准,我押淮河庄,管他哪个淮河庄。”
“我也押淮河。”
“我也押淮河。”
“我也押。”
押龙虎庄的人咧嘴笑了,拍了拍身边那人的肩,“给你透个底吧兄弟,赢你们这么多次钱,也赢腻味了,龙虎庄武功是不怎么样,你知道庄主为什么娶那个丑婆娘么,那是西蛰教二长老的女儿……”
“我刚才说错了,我押龙虎庄。”
“我也押龙虎庄。”
“我也押。”
“我也押……”
“慢来,都押龙虎庄了,谁押淮河庄,还有人押淮河么?谁押的淮河?谁押淮河庄?”
大伙计终于在青棉袍里哼了一声。店堂里的伙计都回头朝他看去。
“大哥,怎么说。”
“别押了,什么龙虎淮河,再过一会儿首级都摆在这里了。”
一个伙计把手中的碗一摔,“真不痛快,妈的,搅了我们多少场赌局了。”
“急什么急,搅了赌局,有生意做,有钱拿,不比你赌来的钱多啊。”
“大哥啊,你说要是决战之前,那些首领都被我们给杀了,那以后江湖上,不是得换个章程了。”
“管他呢,”大伙计半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反正是我们赚钱。”
“这下我们又网罗得到不少杀手吧,会淬毒的杀手,掌柜的铁定喜欢。”
“这江湖上各门各派的人越杀越少,我们的杀手越来越多,这以后江湖不是全成了杀手了,那杀谁去啊,杀手杀杀手?”
“管他呢,我们能赚钱就行。”大伙计又哼了一声。
“诶,大哥,不对啊,你刚才说什么?两边的首级都到我们这里?那是谁杀谁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大伙计懒洋洋的说道,“龙虎庄向掌柜的出钱要杀淮河庄的头儿,淮河向掌柜的出钱要杀龙虎庄的头儿,生意来了干嘛不做,掌柜的收了两边的钱,反正两边要交战,驻扎得也近,干脆派了个杀手把两边的都杀了了事。”
“哈哈,谁去的啊,可够狠的啊。”
“掌柜的本来保险起见,想派两个人同时去的,是那个杀手自己要两颗人头一并取了,是想两份银子都占了吧。”
“谁啊?”
“掌柜的雇的杀手,是该我们打听的么?坐着好好等人头得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竹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闪进一个人来。一袭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年纪看来不大,二十四五而已,只是整张脸惨白得几乎和死人没有两样,积年的憔悴间还残着几分往昔的俊美,瘦得有些脱形的身形吃力的负着个青布包袱,朝厅堂深处走去,脚下带着微微的踉跄。
“你来了。”大伙计正襟危坐道。
那人将包袱放在柜台上,一面急促的微微喘着气。
“给钱吧。”他喉头涩哑的说道。
大伙计打开包袱,仔细辨明了两个人头,随即重新扎上包袱,收进后面的房间里,从里面取出六张一千的银票来。“一个人三千两,两个人六千两,先生拿好了。”
桌旁几个伙计兀自的小声议论着,“就他?”“杀得了两个庄的庄主?”
来人接过银票,点了两遍,塞进衣襟里,伏在柜台上又喘了两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大伙计低声叫道,“南宫公子?”
来人脚下迟疑片刻,又朝外走去。
大伙计没有再喊,店堂里却顿时腾起一阵低低的嘈杂。
“南宫公子?”
“南宫世家那个末代公子?”
“那个找洞庭剑谱的南宫三公子?”
“是他?”
来人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那个南宫瑾?他那种人,会沦落到给我们做这一手钱一手货的买卖?”
“现在江湖上,谁不是一手钱一手货啊,哥几个说是不?”
“你?你混江湖才几天啊,一边去。多学着点吧。”
“南宫瑾?大哥,真是他?”
二、
润州。
雪还在下。
为首的十五六岁的孩子掩身墙角,露出小半张脸,瞥着走在积雪的泥泞街道上的那个单薄如纸的人形。
“小四,你跟上。”
“好。”那猫一样的孩子就要窜出。
“等等,”为首的大孩子犹豫了片刻,“小七,你也跟着去,学学。”
“我……不去。”一伙孩子队尾的最瘦弱的孩子不自觉的将身子往墙根缩了缩。
“入了我们帮,就得做我们帮的事,小四,带他走。”
“走。”
“他……是个病人……”那孩子怯生生的说道。
“废话,我们就是专抢老弱病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我们几个的个头,谁抢得动?”
“我不……”那孩子几乎要哭出来了。
“瞧你那怂样。小四去跟上,小六也去。这人多半是肺痨,这么大雪,估计过不了半个时辰就得倒地上了。到时候回来报信。”
“他穿那么破……身上不一定有银子……”小七还想分辩。
“你懂什么,风雪天走路把前胸捂那么紧的人,衣襟里肯定有银票。”
“大哥,倒了。”
“走。”
几个孩子七手八脚麻利的将那人从雪地里翻了过来,人瘦得皮包骨头,花不了多少力气。触手很烫,正发着高烧,喉头深处滚动着微微的呻吟声。大孩子将手伸进那人的衣襟,摸出一叠银票来。走到墙下借着檐角下的昏灯点了点,大孩子一时倒抽了口凉气,六张银票,一张一千两,他尽量不动声色的将银票塞进胸口衣衫里。
天越来越冷了,雪已经下了三天,看这样子都还在越下越大,圈外的几个孩子也不停的跺着脚,不时有几个路人走过,看了看他们,又走了过去。
另一个孩子从那人的腰上解下一柄剑来。大孩子伸手接过来,拔出一半的鞘,剑身纯青,仿佛一条寒冰,靠着剑鞘刻着两个清秀的篆字。
“南……宫?”
“这人不会是那个什么南宫三公子吧?”
“疯疯癫癫找剑谱的那个?”
“不会吧?”
“管他呢,走。”大孩子握着剑直起身来。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走了开去。
“这个人怎么办?”小七一面回头一面问道。
“我说你真是新来的啊。”另一个孩子重重推了他一掌,几乎推得跌倒。
“让他在那里呗,估计不到明早上就死了,也就省了我们的麻烦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南宫瑾乏力的动了动,身上似乎已经压了不薄的一层雪,隔着雪听到上面鬼哭一般的风声。他想挣扎着坐起来,无奈才一动念头,阵阵头晕又随即袭来,让人天旋地转,浑不知身在何方。他近乎无意识的微微呻吟了一声,又要睡去了。
恍惚间上方的雪似乎在微微的颤动,渐渐的加剧,还听到什么其他的声音,天旋地转的眩晕之下,无力分辨是什么东西,直到整个身子被什么东西忽然的扯住,奋力从积雪里拖了出来。
南宫瑾不由发出一声呻吟,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睑。
“大哥,你还活着!”听到一个又惊又喜的孩童脆声,恍惚间便看到一双又大又亮的孩子的眼睛。
南宫瑾想问他是谁,却一时虚弱得发不出声来。
“大哥,你等着。”
那孩子提起灯笼走开了去,随即又听到他走了回来,放下灯笼,便感到一只单薄的手臂吃力的将自己的上半身微微托了起来,“大哥,张嘴。”南宫瑾近乎无意识的张开口,随即感到一股滚烫的汤液顺着喉咙直涌了下去,翻滚肠中,一时熨过五脏六腑,南宫瑾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早已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身体被这一激似忽然醒了过来,那碗汤就如体内一点焰火,源源向外弥散,将占据肺腑已经不知多久的森寒,奋力的挤将了开去。南宫瑾又是几阵连续的颤抖,呛得咳了好几声,“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孩子急促的问道。南宫瑾半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真舒服……谢谢你了……”
南宫瑾伸手往胸口衣襟里探,忽然被孩子冻得萝卜一般的小手轻轻抓住了。
南宫瑾抬头看着他。
“大哥……他们……”孩子嗫嚅着,似将要哭出来的样子,两只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在昏灯下潮潮的发亮。
“怎么了?”南宫瑾温和的问道,心里已自猜到几分。
“他们跟着你,等你晕倒,就拿走了你的钱和剑,他们要我也……”孩子说着说着,竟自呜呜的哭了起来,一面用手揉着肿肿的眼睛。
南宫瑾抓着他的手拉开来,温和的问道,“他们是谁?”
“我大哥他们,他们结成金龙帮,专门欺负大街上生了病的体弱的外地人……他们说要想在润州地头呆着,就必须听他们的……”看到南宫瑾没有生气的意思,孩子颤颤的声音稍微定了些。
“他们在哪?”
“现在就在迎福巷尾的几间破房子里,”孩子停了停,目光微微带上些闪烁,“我得回去了,大哥明天要是知道我偷跑出来救活了你,非打死我不可……”说着便要起身。
南宫瑾没有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又脏又破的袖子滑开来,露出前臂上的斑斑青紫痕迹。
“这是什么?”南宫瑾皱了皱眉。孩子一惊,努力将手抽回去,无奈南宫瑾的手虽并未用力,却几似粘住了一般,再扯不动。
“他们打你?”
“没……没有……”孩子目光闪烁,微微的将头背了过去。
南宫瑾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头转了过来,瘦小的面庞,清秀间显出种营养不良的白皙,风雪间的昏灯下,如半透明一般,腮上冻出来的红霞间,只有一对葡萄般黑澈的大眼睛在烁烁的闪动。
南宫瑾沉吟片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跟我走吗?”
“大哥?跟你?”孩子似吃了一惊,怯怯的问道。
南宫瑾认真的点了点头。
“真的?”那孩子脸上忽然绽开笑容,像昏灯下绽开了一朵花一般。
南宫瑾不由也笑了,一面低低的咳嗽了两声,
“大哥你的病……”
“没事,”南宫瑾打断他,“扶我起来吧。你这碗汤下去,真是好多了。”
“大哥你……”
“带我回去找他们,你敢么?”
“大哥你的身体……”
“大哥打得过他们,你信么?”
“信!”孩子又笑了,脆脆的好听,露出一口白牙。
三、
荆州。
地近洞庭,虽然当年的洞庭盟早已消亡到只剩一个传说,湖广终是江湖名门汇集之地,近年来江湖上早已闹腾得如火如荼,洞庭一带,相较之下倒还算得上几分清静了。
入了洞庭地界,南宫瑾身边,却反倒显得热闹了。
虽然南宫瑾无论走到哪里,从不透露身份,白日间赶路甚至宁愿绕远路也要有意避开闹市,为此还好几次惹得小七满不高兴,连投宿也专挑最僻静的旅店,偏偏每日刚住下不久,便总有或多或少的几份名刺投递进来。
南宫瑾接到店家送过来的名刺,总是淡然往旁边桌上一放,又继续教小七认字,第二日离店时,便将那些名刺在灯上点着都烧了
小七初时也不敢问,有时怯怯的问,南宫瑾也不答,直到小七终于辨出新投递进来的名片上的“南”和“宫”两个字。
“你怎么了?”南宫瑾问道。
小七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你认得上面写的字了?”南宫瑾放下手中的纸笺,淡淡笑道,“认得几个?念给我听听。”
“大哥……”小七终于怯怯的开口道,“你真的是……他们说的……南宫三……公子……”
“怎么?你到现在才知道?”
“可是……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南宫瑾淡然的问道。
“他们说……他们说你是疯子……那天我二哥就说你是南宫三公子,我还不信……”
南宫瑾淡淡笑了笑,“你看我像疯子么?”
小七闭着嘴,使劲摇了摇头。
“小七,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说大哥是疯子,是吧。大哥要找一本剑谱,已经找了很多年了,还是没找到。现在你还太小,以后大哥会给你说为什么要找到那本剑谱的。你相信大哥么?”
小七怯怯的点了点头。
“你不信也没关系,江湖上说大哥坏话的人很多,你只要知道,你跟大哥在一起,大哥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就行了。这一点你信大哥么?”
小七使劲点了两下头。
“乖孩子。”南宫瑾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哥有些累了。”
“我去给你倒碗水来吧。”
南宫瑾点了点头,看着他开门走出去了。
小七几乎是逃进门的,一进门便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直喘着气。
“怎么了?”
“来人了……外面……来了好多人……”小七一面喘一面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找我的?”南宫瑾站了起来。
小七喘着气,一面点头,脸都有些吓白了,显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你在这儿呆着,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大哥……他们……他们都带着刀……好多……”
南宫瑾笑了,“傻孩子,江湖中人,哪有不带刀的。放心好了,他们不是来害大哥的。”
小七死死的靠住门,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漆黑的眼睛就像是在说,真的吗,要等到肯定的答复才放他出去似的。
南宫瑾又笑了,走上去拍拍他的头,“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玩去吧,别出房间就行。”
小七目光中仍然含着畏惧,还是听话的走开了。
南宫瑾打开门走了出去。
难怪小七已经吓成那样了。
刚才还人烟僻静青苔爬满的院子,瞬时已经被无数招展的猎猎旌旗和兵刃上的雪亮白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旌旗之下,已经挤满了黑鸦鸦的高大人影,连院子的出口都湮没在人影间看不到了。
四种不同颜色的队伍前,站着四个年纪胖瘦各不相同,只是各自气宇轩昂的人。
看到南宫瑾出来,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拱了拱手。
听到小七在后面窗后抽凉气的声音,南宫瑾知道他在偷看,心内不由一阵失笑。
“洞庭四大山庄。看来我南宫瑾名头不低。”南宫瑾立在房前,抱手淡淡的说道。
“闻说三公子路过洞庭地界,我等几次三番欲求拜谒,都不得公子一见,只好冒昧自行登门了,还望公子见晾。”
南宫瑾没有说话。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显然是事先合计好了的,四人中年纪最大的着素色长袍的人随即开了口,“三公子,”南宫瑾认出这是苍龙庄的翟庄主,“三公子是什么人,江湖上大家都清楚,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再跟三公子拐弯抹角,自是我们不识时务。那老朽便开门见山了,我们四个庄子今日前来,不是来邀请三公子加入我们哪一个庄子的。我们四人计议了一番,有这么个想法,请三公子看看如何。南宫世家本是我武林数百年的清贵,一夕不存,实是我全武林之痛事。今日江湖眼见世风日下,鱼龙混杂,我们洞庭的旧门派,侧身其间亦是愈发艰难。老朽与这位蔡庄主之父,都是南宫先庄主的故交,公子流落至此,也是我们有负于令尊的地方。公子看这样若何,我们四大山庄先共同出面,请三公子到庄上养病,我们自会延请名医,尽力调治,我苍龙庄自己的医术,江湖上名声也是不错的。待到公子病体康复,我四大山庄自会协力相助公子恢复南宫世家的名号。当今江湖虽然混乱,但以我洞庭四大山庄联手,当亦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待到公子重振南宫世家的名声,以我五派联合,必能为我们武林宿派在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也不辜负了南宫庄主生前为南宫世家三十年的辛苦操劳。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看到南宫瑾不动声色,他又加了一句,“公子若还有其他什么要求,也请提出来,都好商量。”
南宫瑾终于淡淡的笑了笑,“我以为我南宫瑾的声名在江湖上流传已久了,四位庄主莫非都还不清楚么。
“公子,这……”
“我还是从前那句话,对我你们尽可以放心,我不进你们的门派,也不会进其他的门派,你们都知道,我南宫瑾命不长了,我只求死之前能找到洞庭剑谱,江湖上的其他事,皆非我之所欲过问。这一点,诸位尽管放心便是了。”
“南宫瑾!”一边的岳阳庄蔡少庄主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你到处找那什么剑谱,不就是想要恢复南宫世家么?我们都答应帮你恢复南宫世家了,你还想要什么?”
南宫瑾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还是翟庄主重新开口道,“公子便一定要寻到洞庭剑谱么?”
南宫瑾没有答话。
“三公子,洞庭剑谱失传已久,到现在并不一定就还存在这世间了。即便是还在,恕老朽一句直言,以公子现在的身体状况,也许也未必还撑得到找到剑谱的那一天了。公子这又是何苦呢。”
“翟庄主,我赶了一天的路,已经有些累了,庄主既然知道我病得不轻,若真是为我好,便请各自散去罢。我也好早些歇息了。”
“南宫公子,”旁边襄阳庄的王庄主插了进来,“据我所知,洞庭剑谱不是因为被谁灭掉才失传的吧,剑谱失传,本就是因为剑谱上的旧武功早就打不过传入中原的新武功,练那套剑法的人或者被新武功打败,或者自己老死,剑谱再没有人去学,才这么失传了的吧。连公子的南宫世家自己练的武功,不也改成东海的剑法了么,公子自己的身手,江湖上也不是没领教过了。在下是真想不明白,这早就过了时的武功,公子为什么就一定要这么千辛万苦的去找呢?”
“是啊,”蔡庄主又插话道,“江湖之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什么武功合用又能赢,江湖自然就盛行什么武功,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么。江湖都到今天了,这么多剑法刀法,又好学又合用,哪样不比那过了气的剑谱强,公子又何必为了什么旧世家的名头,定要非抱着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不放呢?”
“你们说够了么,若是说够了,便请诸位庄主先回罢。”南宫瑾的脸色已经渐渐越来越白了。
“南宫瑾,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就算是给我们说明白了,也好让我们回去得心服口服啊。”蔡庄主大声说道。
南宫瑾几似有些受不了他的声音,身上掠过一阵微微的颤抖,一只手不自觉的压住胸口,灰白的额头上已经渐渐渗出豆大的冷汗来,开始顺着脸颊慢慢的往下滑去。
“大哥,你怎么了?”窗后传来小七的细声。
“我没事,你别害怕。”
“南宫公子,两位庄主的话是说得冒失了些,还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二位庄主所言,老朽以为不无道理。武功一道,本是精益求精之术,新的武功代替旧的武功,本就是江湖上的自然更迭,这不是很寻常的事么。老朽比在场几位都痴长几岁,知道旧的武功也自有其好处,只是既然已经不合用了,不能与新的武功相比了,就自然该退出江湖了,该去的,留也留不住。南宫世家当年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改习东海的剑法的,公子自己又何必一定非要如此执迷呢。”
“是啊,南宫公子,南宫世家不在了,我们也知道公子的苦,但是其实三公子的异母兄大公子和二公子,不也在黄龙庄和长青镖局混得好好的么,二公子似乎都快升总镖头了……”
旁边翟庄主以目示意,让他不要提这一茬。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做什么,与我无干。”南宫瑾冷冷的说道,一句话几乎是牙齿咬着下唇说出来的。
“南宫公子……”
南宫瑾的一只手已经朝后扶在了墙上。
“三公子,你真以为找到那什么剑谱,江湖就回得到过去了?江湖早变了,早不是你们南宫家称王称霸的时候了,公子还是醒醒吧,现在江湖上讲的都根本不是那一套了,你真的以为还能回去么,我告诉你,回不去了!”
“蔡庄主……”一旁的翟庄主止住了他。
“你说完了么。”南宫瑾的音调已经明显的不稳了。
“南宫公子,你不要紧吧。”翟庄主问道。
“你们若是不放心,”南宫瑾脸色惨白,若不是腮上的两抹绯红,已经与死人没有任何二致,“现在杀了我便是,我找不找剑谱,与你们何干!”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夹着嘶声喊出来的,带出口中一大股鲜血来,紧接着便是俯身一阵剧烈的呛咳。
翟庄主走上前来想要扶他,南宫瑾勉强抬起头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覆满了血丝的眼睛,竟一直看得他停了步。
“你们若想我死,便杀了我。若不想我死在你们跟前,便饶了我……回去吧……”南宫瑾极度虚弱的挤出最后一句话,便靠着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哥!”小七终于推开门跑了出来,踮起脚尖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南宫瑾转过脸看着他,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真要害死我大哥么?”小七大声喊道,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们走。”翟庄主说道。
“翟庄主?”
“蔡庄主,令尊与南宫公子的父亲也是故交,我们在这里逼死了三公子,怕也不大好吧。”
蔡庄主显然不服气,只是看得出来,南宫瑾已经是铁了心,就算是被他们逼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跟他们走了。翟庄主一番话,不过做了顺水人情而已。
他哼了一声,拔步朝外走去。
四庄的人马都渐渐散去了,重新显出覆满青苔的石板地来,和地上几只掉落的旗穗和刀饰。
南宫瑾双目微闭,靠着墙慢慢的朝下滑去。
“大哥,大哥!”小七急得哭了出来,无奈力量太弱,怎么也拖不住他,只能由他一直滑到墙角的地上。
掌柜的看到人散了,终于敢走了出来,“他怎么了?”他问道。
小七只是哭。
掌柜的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南宫瑾的额头,才触到便将手缩了回来,“烧得烫手哪。”
四、
夔州。
南宫瑾自荆州再次发病之后,身体一直时好时坏,低烧从未断过,每日间咯出的血也几乎比前些日子里多了一倍。只是一打探到川东有洞庭剑谱的消息,便不顾一切的雇船溯江西上了,小七怎么拦也拦不住,哭得几乎都快哑了声。
“你不要总是哭啊,现在有大哥护着你,以后你长大了,怎么闯江湖。”
“大哥,”小七忽然说道,“你教我武功吧,我也不小了,以后遇到什么人,都我出去对付,大哥好好养病,便不会累成这样了。”
南宫瑾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为什么?”
“大哥的一些事,江湖上都不理解,大哥也不指望你现在能懂,只是你记着,等你再大些,大哥会给你说的,好么。”
“你总是这句话……”
南宫瑾又笑了笑,很是疲惫。
“上次在荆州,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逼成那样?”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变着法问这个问题了,变到后来,便干脆重新直截了当。
“他们要我入他们的门派,我不肯。”
“大哥,”小七终于忍不住了,“其实我也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去找那洞庭剑谱?那剑谱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大哥,你都病成这样了啊……”
“小七,你别问我这个,行么。”南宫瑾的声音又已近虚乏到了极点,喉头几乎已经快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大哥……为……什么……”眼泪在小七眼睛里打转,硬憋着不让它掉下来,却还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大哥累了。太累了。”南宫瑾缓缓合上眼睛,靠着舱壁,一阵低低的呛咳。
小七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南宫瑾伸出手,将他揽在自己怀里。小七只感到他烫得厉害,借着前舱透过来的微光,只看到腮上烧得如桃花一般的红。
“客官,前面是白帝城了,靠岸么?”
南宫瑾睁开眼睛,犹豫了片刻,“靠吧。你们也累了,休息半天,明天再走。”
“好嘞,谢过客官了。”
小七扶着南宫瑾,一步步的走上白帝城的石阶,在城内寻着间客栈住下了。
巴山夜雨,又滴滴答答的隔着窗簾下了起来。
南宫瑾和衣半卧在床上,胸口衣襟上全是道道殷红的血迹,不时掩口发出微微的呛咳声。
小七忙前忙后的烧水,做饭,还向店家讨了个砂罐,熬着白天江上渔民那里讨来的土方子。
“小七。”他忽然听到南宫瑾叫他。
“大哥。”他走了过去。
南宫瑾靠在床头,半晌没有说话。
“大哥?”
南宫瑾似还在犹豫,看得出他心神分外缭乱,一时几乎有些失态了。小七跟了南宫瑾这么久,没见过他有这么心神不定的时候,细细追想,其实白天的船上,南宫瑾其实便已比平日里沉默了许多。
看着小七一直候在一旁,他终于开了口,“小七,你帮我去找一个人,行么。”
“谁?”小七吃了一惊,大哥在此地竟会认识人。
“你从这客栈后面过去,走上一里地,有个禅院,你找住持,提我的名字,她会带你去的。若说住持已经歇下了,你还是说一定要找她,她起来跟她提我的名字,她不会怪你的。”
“好,我把你的药煎好就去。”
“不用,你现在去吧,药我自己会照看的。”
南宫瑾身上奇怪的地方太多了,这么些日子下来,小七也几乎已经习惯了。其实有时候想来,江湖上传闻他是疯子,也未必就没有道理。小七只点了点头,取了伞,开门出去了。
人找到了,是个女人。
虽然住在江边的渔家里,一袭渔女打扮,手脸也被江风吹得生棱,却一眼看得出,分明不是本地普通的乡人。跟南宫瑾久了,各地奔波,见的人多了,小七也多少有了些识人的经验,那俊秀清颀的凤眼,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出身,眉宇间那一股不自觉流出的英气,更像是和大哥一样的江湖中人。
“南宫……”女人手里拿着的门闩竟直接掉到了地上。“他在哪?”
“就在前山的客栈里,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你跟我来吧,他在等你。”
“你等等,我就出来。”女人几乎有些慌乱的关上门。
重新打开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服,重新梳妆过了,只是眼睛肿肿的,分明残着哭过的痕迹。
“他还活着?”
小七点点头,看得出,女人的心神,绝不比南宫瑾好到哪里去。
“他的病,怎么样了?”
小七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小七推开门时,南宫瑾坐在案前的椅子上,他也已经重新换过身衣服,头发重新梳整过了。
“南宫……”女人如呆了一般的站在门口。
小七看了两人一眼,赶忙退了出去。
人退了出去,自然是趴在窗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本来外面在下雨,除了房檐他也没地可去,小七自我开解道。
“你还在这里?”是南宫瑾的声音,声音很涩,带着种奇特的颤声,像是一种拿不准说什么话的犹豫。小七本以为,只有他这样的腼腆的小孩子才会有这样的犹豫。
小七干脆舔破窗纸,从破洞上看着里面的动静。
女人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沉默,静得只听到夜雨的滴答。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女人终于开口道。
“潼川府有剑谱的消息,路过这里。”
“你为什么还来见我?”女人的声音已经渐渐带上了哽咽。
“这次,可能便是最后一次了。既然已经来了,能再见一面,总比不见的好。”
“你的病……”
南宫瑾眼神疲惫的看着她,终于像是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听到女人的抽泣。
“我对不起你。”南宫瑾乏力的说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话里含着女人强忍住的抽泣。
“你嫁人了么?”
“没有。”
“为什么?”南宫瑾的眼睛在昏灯下发亮。
女人没有说话。
“剑谱能找到么?”她终于说道。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七年了,为什么。”
“我对不住你。”
女人微微的摇着头,一面微微的笑了起来,“你是在对不起我么……”
南宫瑾没有说话,小七感觉到他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
“你还能活多久?”女人忽然问道,噎声之间几乎有些微微的刺耳。
“不会太久了。”南宫瑾平静的声音。
“你就一定要找剑谱一直找到死么?”
南宫瑾低着头,不说话。
“你留下来行么,让我陪你最后一程,我们……七年了……我们……”女人泪流满面,几乎已泣不成声。
南宫瑾摇了摇头。
“江湖上说你是个疯子,你真的是个疯子……”女人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你当年就说你无意江湖,都是鬼话,我们当年那样,结庐江岸,每天打渔,种菜,不好么……”
“清蕙,来生吧。”
就算小七还是个孩子,女人的哭声已使他不忍卒闻。
“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那剑谱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去找……南宫,根本没有人在意那剑谱,根本没有人在意!为什么就是你非要这么苦苦的去找,为什么?江湖上那么多的人……”
“够了!”南宫瑾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南宫?”女人一时有些慌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走吧。七年了,我就想见你一面,也算是见到了。我欠你的情,这辈子算还不了你了。……清蕙,你找个好人,嫁了吧。”
女人走了。
小七像预料到了什么,推开门冲进房去。
不出所料,病又发了。
小七长高了不少,江湖行走,人也结实了,南宫瑾本来也瘦得厉害,倒终于能半背半拽的将他弄到床上。
南宫瑾发了整整一夜的高烧,夹着断续的咯血,以前他发高烧的时候也说胡话,喃喃不清的喊娘,喊爹,喊清蕙,到今天小七知道这个清蕙是谁了。今天他说的呓语却跟以前都不一样,翻来覆去只是几句话,“小七,是我错了么。”“剑谱不在了……”“我错了……”“剑谱过时了,过时了,没用了,没用了……”“我错了么……”
小七守在床头,替他的额头换过一块又一块的湿巾。胸口有什么东西,憋得剧痛,刀绞一般,眼中却已几乎没了泪。坐在床头,忍着痛,木然的守到东方漠白。
跟了南宫瑾这么久,有几次见到他眼眶潮了,却从来没见他真正流过泪。人的眼泪,就是这么干了的么。
五、
凉州。
自从重新有了剑谱的消息,南宫瑾的身体状况似也好了许多。
鸾铃丁当,一黑一白两匹高头大马跑着小碎步,进了凉州城。
南宫瑾解下腰间的水壶,顺势抬手扔给小七,小七咯咯一笑,劈手稳稳接住了。
“进城了,前面有水了,先喝着吧,就你那喝法还想进大漠,渴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吧。”南宫瑾笑道。
小七不好意思的咯咯笑着,“还是大哥疼我。”
“小子,都多大了,还装小孩,你还当是我刚捡了你的时候哪。”
“捡?怎么是捡?”小七故意瞪大了眼睛,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两匹骏马一径的跑过黄沙飞扬的街市。
街的尽头,是一块空旷的坝子,里面围着一群人,依稀飘来短笛怪异的调子,西域古怪银饰上的银铃和着那调子在裹着黄尘的朔风里响成一片,几片女人不同颜色的的面纱也在黄沙中飘舞着,仿佛几团火焰,或是霞彩。
南宫瑾勒住了马。
小七跟着他停了下来。
“大哥,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这群人有问题。”南宫瑾低低说道。
南宫瑾的神经纤弱得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到这种时候,倒正有了用处。
“你掉头,找个地方躲躲,晚上再来这里找我。”
“为什么?”
“有我留下就行,他们未必会去管你的。”
“你为什么不教我武功?我难道还是小孩么?”小七的声音几乎有些刺耳。
“现在不说这些,你先走。”
“大哥!你就一直要把什么事情都顶着,让我一直临阵脱逃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滋味,我好受么?我也是爷们哪!”
南宫瑾回过头来,看着他,又将头转回过一次,看看街尽头那群怪异的人群。
“好,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今天若能平安过去,我就告诉你些东西。”
“大哥……”
“现在可以走了么。”南宫瑾认真的看着他,一似当年收养他时。只是比及那时,这憔悴的面容又已经脱形了许多了。
小七点了点头,打马朝来路奔了回去。
南宫瑾待他走远了,拉拉缰绳,放缓了马蹄,缓缓的走了过去。
人群的外面,一个人坐在个将近一人高的瓦缸上,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着他,赤裸的上身盘满了怪异的蛇形文身,左鼻孔上穿着三个逞亮的银环。
短笛声停了,银铃声也渐渐寂了下来,只剩下风中依稀的丁零。几个女人也掀开一半面纱,从后面偷偷看着他,露出西域女人绝美的面容。
南宫瑾没有停下马,白马迈着小碎步,悠悠走了过去。
那个人从水缸上跳了下来,拦在南宫瑾面前。
马蹄停了下来,南宫瑾坐在鞍上看着他。
那人又嚼了两下口中的草茎,歪头啐掉。
“要从凉州城过去,拿一千两银子。”他扬头说道,夹着西域怪异的口音。
南宫瑾端坐鞍上,看着他。
怪异的舞蹈已经完全停了下来,那些人都在当头的鞑子后面,隔着段距离打量着他。
“银子我没有。路我是要过去的。”他说道。
“嘿嘿,”那鞑子怪异的尖笑了两声,右手忽然甩出一条牛皮马鞭来,打在地上,溅起一团黄尘。
看这局面,今天这一仗,当是非过不可了。
且不说这是穿过凉州城的惟一一条大道,这伙鞑子是本地人,而且显然是成了心的。
南宫瑾抓着剑,从马上跳了下来。
四围渐渐聚起人来,不多时便聚成了一个圈,南宫瑾的眼角余光扫了扫,有鞑子也有汉人,凉州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汉人中很快有人认出了南宫瑾,开始三三两两的低声指点起来。
“你看……”
“那个南宫三公子?”
“原来长这个模样啊。”
“他就是南宫瑾?”
“不太像疯子啊?”
“那可说不一定……”
“看看,看看……”
“过去点,让我也看一眼。”
南宫瑾收回目光,不去理会那些指指点点,零散议论着的的人群。
鞑子格格笑着,将鞭子甩出啪啪的响,悠然走上前来。
南宫瑾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一副久病虚弱,瘦得似乎连风都吹得倒的身架子,长途骑马赶路的人,身上一般又少说也有一两张值个千儿八百的银票。
只要有一个人出来,将他的身手在中原江湖的排行透给那鞑子一声,这一场打斗就不会发生。只是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有兴趣说的。
那鞑子微微猫下腰,又将鞭子甩了一声,劈啪的裂响。
南宫瑾拔出手中的长剑来,将剑鞘抛到一边。
鞑子的长鞭如响尾蛇一般裹着疾风招呼了过来。
身上只觉一阵发虚。
日头亮得白花花的一片,照在浮动的黄尘上,空气干得似要裂了。
早知道水不该扔给小七的,现在也能喝上两口。
鞑子的鞭法不差,使称了手处,漫天青蛇狂舞,夹着尖厉的风声,道道招呼过来。
头晕得越来越厉害了,本就浸在血里的肺吸入了太多的黄沙,一阵阵的剧痛,几似要开裂一般,再往后退了几步,一大股粘稠的血液终于挤开紧闭的嘴唇,沿着下巴淌了下去,空中飞舞的黄沙似渐渐开始转动,一片白亮的天地也开始旋转起来。
鞑子又是一鞭递出,又疾又准。
南宫瑾不能再退了,昏眩之间用尽了全力将手中的长剑刺了出去。
听到一声叫喊,拔剑撑住地面时,鞑子已经从面前倒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剑刺偏了。
他不能杀了他的。
果然,天旋地转之间,看到后面的那十来个人,都缓缓的朝这边移动过来,夹着零星的兵刃出鞘声。
他知道自己就快要倒下去了,慌乱之间,眼睛不由自主的朝围观的人群扫去,刚才看到过,里面有将近一半是汉人。
人群笑着,有分着东西啃的,指点议论的,还有个人举着个盘子来回收着银子,传来略微压低的声音。
“三赔一,三赔一……”
“买南宫瑾死。”
“我买他死不了。”
“我买死。”
有两三个人挥着双臂冲他喊道,“上啊,上啊!”旁边有人伸手拉拉他们,也拉不住。
“三赔一,还有谁要买吗?”
南宫瑾知道,他们是在看疯子,就像看斗鸡一样看着个供他们戏耍取乐的疯子。
他伸手用袖子擦掉嘴上的血。
十来个人散成半个圆围在面前,堆了两三层。
只听到人群一片嘈杂,嗡嗡不绝,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
南宫瑾仰面倒了下去。
中空明晃晃的日头将眼睛刺到生痛。
听到无数皮靴踢在自己身上的声音。
南宫瑾的目光在围近过来的人群中扫过,隔着黄尘,每个人脸上都像结了张黄土做成的硬壳,凝成块怪异的张着嘴的说唱俑形状。
“救救我……救救我……”他喃喃的叫着,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目光一张张的滑过涌过来的脸,每张脸上似乎都没有表情,毫无生气,青黄青黄的,像土做成的偶像。
“快起来啊快起来啊……”模糊听到人群间的声音。
小七,他在哪……
他忽然那么的渴望见小七一面……再死……
剑谱……那在天边么……
胃里阵阵翻腾,从口中涌出来的,只有裹着黄沙和血的苦水。
他渐渐闭上眼睛,胸口无法形容的剧烈痛楚,似乎是病痛,似乎不全是……
“你们以为是胡人,就可以以多欺少了么。”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一个人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踢在身上的脚停了下来。
南宫瑾拼命想转头看清那是个什么人,只是全身已经再也不听使唤。
只有眩目的日光里胸口开裂般的剧痛。
听到兵刃格斗的声音,时有影子从上面飞过,渐渐的都离他远了些。
听到散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四散远去。
听到有人在怒吼,也许是咆哮,然后感觉到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的散了。
一个人朝他俯下身来,“三公子,三公子?”
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上身似乎被微微的抬起,喉头流进了一股冰凉的清泉,甜的。
南宫瑾终于渐渐重新看清了东西。
眼前是张被花白的络腮胡遮了一半的脸,皱纹之间一双眼睛透着少见的温和。
南宫瑾挤出个了笑容。
“是你救了我?”
那个人点了点头。
南宫瑾笑了,极度虚弱中竟还笑出些声来,“这世上,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那人深深的叹了口气,“公子还是自己多加保重吧,毕竟还是自己身子要紧……恕我还是直言一句,公子可能不爱听,天变了,道也变了,公子还是现实些的好……”
南宫瑾几乎是神经质的猛然坐了起来。
“公子?”
“你走吧。”
“公子?”
“请你走吧……”声音中已分明带上了颤抖。
“公子,我是说……”
“别说了。走啊……滚!”南宫瑾嘶哑的吼道,扯得自己一阵阵剧烈颤抖。
那人一时还没有动,南宫瑾挣扎着扑过去,像受伤发狂的野兽一般将他撞翻在地,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的双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脖子。
直到跳下马来的小七从后面紧紧的将他抱在了自己身上。
不时有经过的路人低下头,看着这两个抱在黄沙地里蠕动的人,又小心的绕开他们,怕被他们翻滚时撞到。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
南宫瑾双手抱紧头颅,剧痛中只是不断的想要挣扎。
小七死死的将他抱在怀里,努力不让他再动弹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南宫瑾已经不动了,身体蜷缩成一团,背弓成一只虾米状,头颅深深的埋在了膝弯里。
小七没有哭,他果然已经没有泪了。
他俯下身,背起南宫瑾,踩着黄沙一步步朝订好的客栈走去。
他知道,大哥醒来的时候,便该对他说些什么了。
他已经感到,到现在,对他说些什么,之于大哥的用处,甚至比之于他来得大。
他已经模糊的觉出,大哥似乎已经快要真的疯了。
六、
“大哥,你醒了。”小七放下手中盛着凉水的碗。
南宫瑾的烧还没退,瘦得几若白骨的脸上,只有腮上还留着两抹霞红,一双眼睛在深陷如洞的眼眶里发出明灭的光。
南宫瑾又合上双目,养神片时。
“你要吃些东西么?灶上有粥。”
南宫瑾摇了摇头,“扶我起来吧。”
“大哥……”
“我不是答应过你,我要是没死,就告诉你些东西么。”
“现在?”
“怎么,”南宫瑾笑了,“你等了这些年,到现在,反倒不想听了?”
“大哥,要不你再歇一夜,明天吧……”
南宫瑾淡淡笑了笑,“我这身子,就这样了,你还能不清楚么。”
小七扶着南宫瑾艰难的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想起当年刚收养自己的时候,大哥照顾自己的光景,到如今,一切好似倒了个个儿,再后来的事,小七从来不敢往下想。
“如果今年再找不到剑谱,我怕我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往下找了。”
“大哥……”小七想说两句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南宫瑾没有说错,对于他的身体,小七也是最清楚的。
“这些年你跟着大哥,你我情分归情分,你也一定觉得大哥是个疯子吧……”
“大哥,我没……没有……”声音到后面却不自觉的犹豫了,他知道南宫瑾听出来了,心中一阵剧痛,出口的话却已收不回。
“你不要多想,”南宫瑾似猜到了他心里想的什么,笑了笑,“我想,是个人都会这么认为罢。”
“大哥,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你说吧,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南宫瑾疲惫的点了点头,“我一直不告诉你,是怕你太小,我怕你像江湖上一样,理解不了,我怕……”他笑了笑,“我怕你的真把我看成个疯子,然后走了……”
“大哥,我不会。”小七急促的说道。
南宫瑾笑了,“都到今天了,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我们都这么些年一起过来了么……”
小七将床头上的水递给他,南宫瑾接过来,喝了两口。
“我去找这洞庭剑谱,其实是我父亲的临终遗愿。”
“南宫庄主?”小七有些吃惊。
南宫瑾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是老三,他之前可能找过我大哥和二哥,也可能没有,”他笑了笑,“毕竟,知子莫如父,到他去世之前,他便单独见了我。其实,到现在我不知道他找错了人没有……”
“没有!”小七忽然插道。
“…哦?”南宫瑾微微失笑,“是么…………我爹自己其实便希望去找这剑谱,只是那时南宫世家还在,他毕竟还是庄主,一个人苦苦撑着千疮百孔的局面,本已是自顾不暇……家父去得很早,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他也很清楚他去世之后,南宫世家便不会再存在了,他的一辈子,就算是给南宫世家殉了葬。他临终的惟一愿望,就是希望能够找到洞庭剑谱,当然,”他又笑了笑,“其实这一点,也只有我知道。”
“洞庭剑谱,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湖上的传言,你应该也听到不少了吧,他们其实并没有说错,当然,其实也没有完全说对。你知道洞庭盟吧?”
小七点了点头。这个到现在已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盟会,最近江湖上甚至已经有人怀疑这个盟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他也知道,南宫世家的人,便不止一次做过当年的洞庭盟主。
“洞庭剑谱其实并不是一部剑谱,而是至少有七部武书在内的一部武学合集。”
“这样?”小七吃了一惊,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是已经湮没得太久,连江湖传闻都传不真了么。
“当年的情形你应该也多少听说过,其实在东海剑术和南夷的刀法传进来之前,中原武林因为多年的固步自封,早已式微了,所以东海的剑法和南夷的刀法一进中原,才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当时洞庭盟还在,朽得几乎只有一帮只说不做的糟老头子在指手划脚,自己既惶惶然不敢越雷池一步,更怕后辈夺了他们的位置。江湖后辈如果继续循着既往的那一套走,除了老死在盟里,根本没有其他的出路,这个时候两派新功法传入中原,正给了后起之秀以翻身的机会,后来的结果,也差不多是可想而知了罢。”
“那洞庭剑谱……”
“我没有见过洞庭剑谱,你也知道,我练的武功也是后来南宫世家改习的东海一路的剑法。刚才说的那些,也是家父临终前我才第一次知道的。其实我学这套剑法的时候,便总感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当时不过是想想而已,也是到先父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他们总是拿南宫世家来刺我,其实话说回来,南宫世家,其实真的不该逞一时之快,改习这东海的剑法的,若不如此,说不定还不至于散得这么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快要听不见了,像是喉头强挤出来的。
小七知道,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是南宫世家的灭亡,永远是他心头时时作痛的的一块阴云。
“东海的剑术,我自己练过,也有体会,东海剑术和南夷刀法的要领,都不在树自己的门户,而只在教给人无数种随机应变攻人破绽的方法,所以练起来并不太费力,见成效也快。练成之后,只要寻常的武学天赋,便足以击败当时中原第一二流的剑客。过去主宰中原的旧武功,他们也没有说错,积年练家子功底的辛苦,本不是常人受得下来的,何况最好的武功为了提升境界,许多时候还须诗文琴棋这些一并兼修,有的高人更是独锁深山崖洞中数年数十年以参透心决。两种武功相形之下,旧武功的淘汰,也便成了必然了罢。东海和南夷的武功进来之后,中原江湖尝到了甜头,更有无数人八方发掘那些从来为武林正派不齿的旁门武功,大约二十年不到的时间,中原江湖便几乎全部为那些所谓旁门左道的武功所主宰,旧武功的颓势便已不可挽回了。
“新的武功盛行之后,洞庭盟赖以存身的所谓‘正统武学’的根基便已不存在了,洞庭盟的解散便已成了必然。当时洞庭盟最后一任的盟主易知秋是当年洞庭盟结盟时候的江湖四大剑客之一易清商的后人,他上任之初便早已看到了洞庭盟和旧武学的命运,其时洞庭盟名存实亡,盟内也已经没有多少事,便用了毕生的心力,搜寻整理江湖上还存着的旧武学的精华秘笈,耗费三十年的工夫,终于编成这部洞庭剑谱。这部剑谱中,便有当年易乔丁白四大剑客的剑术精髓在内。
“易盟主编成剑谱不久后便去世了,这部书毕竟是旧武学的集大成者,江湖溷乱如斯,不宜太过声张,便用了洞庭剑谱这样一个名字。易盟主去世之前定将此剑谱有所托付,只是江湖早为新派武学所占据,更没有人去关心旧武学的一部武书,延至家父将此事托付给我之日,是早已没有剑谱的下落了。”
南宫瑾停了下来,拿起碗来喝了口水。
油灯明灭,窗外是大漠上鬼哭一般的飘移风声。
“可是,”小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我……我说了你不要生气……我……”终究欲言又止,南宫瑾这些年来反复受激反复发病的根由,他其实早已看得多了。
“你说吧,今天本来就是要把什么都告诉你的时候么。”南宫瑾淡淡说道,放下碗。
“既然……”终究是怯怯,这话不是他第一次在南宫瑾面前说的,以前别人说的时候南宫瑾有什么反应,他也都看到了,横了横心,大哥不是疯子,总会有他的理由的,“既然旧的武功本就拼不过新的武功,大哥你又……你又何必一定要找回当年的洞庭剑谱呢?”
几乎是胆战心惊的说完了一句话,看南宫瑾时,面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心内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你喜欢现在的江湖么?”南宫瑾问道。小七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问这个。
“不喜欢。”
“为什么?”
“不知道……不喜欢,太乱了。”
南宫瑾微微笑了。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了江湖争霸,连亲爹都可以杀,亲兄弟都可以出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称了霸,无论做过什么,江湖上都没人会说半个不字,我给你讲个笑话,你救我那天,你知道我身上的六千两银票是哪里来的么?”
“哪里来的?”
“当时龙虎庄和淮河庄交战,互相出钱买对方庄主的首级,恰好都交到江宁府那家紫竹帘那里,他们招杀手啊,撞上我当时正好穷得走投无路,于是一并揽了过来,趁他们交战离得近,一个晚上取了两边首级,送到紫竹帘就拿了六千两,还是两家人各自交的钱……”
“真的?”小七笑了起来。
“那不然我们这些年吃喝的钱哪来的?”南宫瑾笑道。
小七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若有所思。
“怎么了?”南宫瑾问道。
“上次我们路过五台山的时候,那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和尚说,原来的江湖,不是这样的,是真的么。”
南宫瑾沉默了片晌。“如果我爹他们说的是真的的话,原来的江湖,就不是这样的。”
“原来的江湖,真像他说的那样,什么都讲规矩,不会恃强凌弱,不守道义便人人不齿,还总有成名的大侠主持江湖公道么。”
“也许没有那么好,但是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大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找这洞庭剑谱?”
“如果我爹没有说错的话,旧武学虽然远远没有新武学这么易习易成,但是旧武学的精髓便在于,武功练到上乘境界之后,与人是完全融合为一的,所以对于真正的大剑客而言,什么样的人,便有什么样的剑法。境界不到的人,便永远练不出那一境界的剑,小人,便永远练不出大剑法,成不了名剑客。”
“所以如果想要称霸江湖,首先便必须有大剑客的仁义气度。”小七插言道,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南宫瑾目光中露出难得的欣悦,这实在是个极为慧颖的孩子,“没错。当年的易白丁乔四大剑客,正是这样的名剑客。到这境界时,练武甚至已经不是为了称霸江湖,而只是为了追求一种天人合一的圆通境界,一种,或许是使人如沐春风的胸怀。”
小七认真的听着,似在听一个久远的神话。
“虽然我没有见过洞庭剑谱,也没有见过旧派的剑法,但我始终相信先父没有错,旧武学练到最高境界,一定是天下无敌的,现在我们练的这些花里胡哨即成即用的刀剑,根本不是那样的武功的对手。当年坐镇江湖威振天下的四大剑客,都是胸次有如光风霁月的人,也正是有这四个人在,才保得当时江湖的一片清平。”
“你说过,当新派武功传入中原的时候,当年的中原江湖已经式微了?”小七再次插话道。
南宫瑾的目光再次流露出嘉许,当年收这孩子时,果然没有看错。他点了点头,“新派武功传入的时候,易乔丁白已经仙去近两百年了,洞庭盟朽得连自身都快要维持不下去,无非是凭着固守的什么正统道义和几个老门派的威望一直压得江湖后辈不敢出头,才勉强维持了江湖局面。其实当时即使新派的武功不传进来,洞庭盟自己也不会维持得了太久了。我后来八方寻找剑谱,当年的事情也都探听到很多,这些也是从很多当时还活着,多是各自隐居的前辈口中反复听到过的。
“洞庭剑谱还没有找到,在找到之前,我也根本无法知道到底旧武学的精华,能不能战胜现在泛滥于江湖的新武学。只是当年江湖上,也并非没有这些当时称为旁门或是邪教的武功存在,个中高人其实也并不少,东海和南夷的武功,也不是在它们入主中原的时候才第一次产生的,但是四大剑客永远坐镇江湖无人能敌,大抵也算得个佐证了罢。”
“你找洞庭剑谱,就是希望江湖能够回到原来的那样……”
南宫瑾疲惫的靠在床头上,“你觉得大哥是在痴人说梦么。”
小七一时没有说话。
“我爹当年也说,其实他当时说的很多话,我过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他说,江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根本不是我们一个门派,一个人,几个人,能够左右的,只是,如果洞庭剑谱还保得住,起码给江湖留了一条后路,说不定什么时候,机缘到了,江湖还有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如果连洞庭剑谱都不在了,江湖也许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小七还是没有说话,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他说不出。只有灯光在南宫瑾的憔悴的脸上一明一灭。
“我也不知道江湖还会变成什么样,我只知道,我爹的一辈子,算是交给南宫世家了,我的一辈子,便算是交给这洞庭剑谱了罢。能找到剑谱,我便算是没有白活一场了。”
小七看着他,将手轻轻的放在他手上,抓着。烧已经退了,指尖冰凉。
南宫瑾说得没有错,就算三年前,乃至两年前,一年前,来给他讲这番话,他也不会明白的。
如今的江湖上,这一番话,有几个人会明白呢。
“我到现在真的不知道我爹把剑谱托付给我,究竟对不对,也许他当年,除了我,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托付了罢。我自小身体羸弱,这东海的剑法,对我的身体更没有任何好处,其实他把剑谱托付给我的时候,我身上便已经有了些肺病的征兆了,只是不敢告诉他而已。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不是一个能够负起重担的人,我的身体受不了,心神也受不了……这些年,我,其实我常常在想,我还能不能撑得下去……我不是那种人,那些江湖传说中的英雄,为了一个目的无所惧畏的人,这些年,我……我真的太累了……他们……你知道,小七,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还一直跟我在一起,不让我就这么死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那个力气再找到剑谱了……”
昏灯之下,他已经满面泪光。
这是小七第一次看到大哥哭。
小七上了床,半跪在南宫瑾身前,伸手紧紧抱住他。
听到南宫瑾在背上嘶心裂肺的痛哭,背上的衣衫全湿了。
“如果我死了,也许洞庭剑谱便真的彻底失传了。”
对于江湖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可供茶余饭后谈资的奇谲疯子罢了。小七知道这一点。
“大哥,你收养了我,又不教给我你的武功,如果你有什么用意,便告诉我吧。”
南宫瑾看着他,昏灯之下,目光与当年收养他的时候,并无少异。
他微微的笑了笑,“你猜对了,我当年收养你的时候,是有用意的,你也猜到了是吧,自痨病显出来之后,我就知道我活不长了,我想找个人接替我,那晚上看到你,以我廿年习武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你的资质,定是个武学奇才。你救了我,说明你的心地不是他们的心地。只是……”他又笑了笑,“只是又过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这找剑谱的差使,真的不是人能做的,我不愿意……不愿意让你再像我一样……最开始我不教给你武功,是希望找到剑谱之后,教给你剑谱上的武功,后来……我是希望我死了之后,你还是找个什么地方,自己好好的过吧,不要再留在江湖里了……”
“大哥,如果我现在开始学武功,晚吗?”
南宫瑾看着他。“小七?”
“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的话,剑谱就在天山,这次的消息不会错了。找到剑谱之后,你教给我,我来做你的传人,还来得及么?”
“小七,你……”
“大哥,是你把我养大的,如果我不管不顾,就这么一走了之了,你觉得我会好过么?就算我能退出江湖,在什么地方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就算到我死的时候,我能合上眼就那么死了么?大哥,虽然小七一直都是被你养大的,一直都是你护着我,纵着我,但是大哥,我说过的,我也是个爷们。”
“小七,大哥这些年,你也看到了……你……”
“大哥,我知道。这些年我都是一直跟着你过来的,什么事情,都是我们一起经历过来的,大哥,你就放心吧。”
这是小七第二次看到南宫瑾流泪,两次流泪竟然隔得如此近。
“大哥,到现在我还没有名字,你就给我起个名字吧,跟着你的姓。”
南宫瑾泪眼迷离的笑了,他沉吟了片刻,“习武最须的是悟性和颖慧,你就叫南宫慧吧。”
“南宫慧,好。”小七笑了,“大哥,叫我一声吧。”
“南宫慧。”
“哎……”
七、
天山。
脚一踩进雪里,就一直陷到膝盖。
抬脚时稍不注意,鹿皮靴子便又会陷在雪里,便又只得放下大哥,重新在雪地里鼓捣好一阵。
风雪压得四面八方一片灰暗,雪片打在脸上,刀割一般,划得出血口。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可能还早,也可能确实已经快入夜了。
把自己埋进雪里,他大约还能扛过一晚上,大哥,必死无疑。
大哥已经昏迷很久了,常常走一段,南宫慧便要神经质的将他放下来查看一番,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山上,到底有没有宿头。若有,是不是在天黑前能够找到。
只是背着大哥,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走。
风雪之中,他看到了前面的几点灯光。
南宫慧放下大哥,摘下手套使劲擦了擦眼睛,他没有看错,是有灯光。
一座倚山而建的巍峨古寺,楼阁层层高起,窗阁子间透出剔透的灯光,在这荒山僻壤,几若天宫一般。
南宫慧敲了敲门,一个喇嘛僧打开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换下裹满了雪的衣衫,盖上厚厚的褥子,再灌下一碗滚热的姜汤,大哥不久便醒了过来。
“我们在什么地方?”他望着客房天顶奇丽的装饰。
“天山上的一个寺院里,还好找到这地方,不然今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什么寺?”
南宫慧笑了笑,“哪顾得上看,直接便走进来了。”
大哥今天晚上的精神似乎特别的好,躺了不久,便起来换了衣服,说要南宫慧陪着在这寺院到处走走。
寺院里全是喇嘛僧,说的都是完全听不懂的话,想问问什么,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直到有两个僧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中间一个便朝他们招招手,示意跟着他走。
两人跟了过去。
穿过穹顶和阑额都饰着奇丽纹样的倚山长廊,又七拐八折了一阵,喇嘛僧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他示意二人稍候,推门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阵交谈声,同样是听不懂的话。
喇嘛僧重新走了出来,示意二人可以进去了。
两人道了谢,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檀木的异香,二人朝四周看去,地板和四面板壁都是用檀木筑成的,房中空无一物,只有后面正中一只蒲团上坐着个须发雪白,双眉一直垂到肩上的老僧。
“大师。”南宫瑾合掌施了一礼。南宫慧跟着他做。
“是好久没有见到汉人来过了。”
“大师,您是汉人?”
老僧点了点头,“上次见到汉人,好象还是三十年前吧。”
“打扰大师了。”
老僧摇了摇头,“见了族人,该高兴才是。二位施主请坐吧。”
二人在地板上盘膝坐下。
“敢问大师法号?”
老僧摇了摇头,“无号。”
“大师面相清古,必已是高寿了吧?”
“贫僧活过一百二十七个春秋了。”
南宫慧一时倒抽了口凉气。南宫瑾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南宫慧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此地极少汉人经过,二位施主既然行到小寺,想是入天山有什么事吧。”
“我们是来找一部剑谱的。”
“大哥?”南宫慧在后面轻声道。
“剑谱?”老僧的眼神微微抬了抬。
南宫瑾点了点头,“洞庭剑谱。”
老僧看着他,双目如昏室中的两点炬火。
“大师,你知道洞庭剑谱?”南宫慧忽然感到心动加快了,血液似开始阵阵上冲。
“敢问施主贵姓?”
“不敢,复姓南宫,名瑾。”
“你是南宫世家……”
“不才正是南宫世家传人。”
老僧打量着南宫瑾,南宫慧只觉全身血液都快沸腾起来了。
“施主请少待。”老僧终于站了起来,扶杖走到后面去了。
“大哥……”
南宫瑾脸色异常平静,却也异常苍白。南宫慧已经模糊预感到了什么。
老僧回来的时候,带回一部古旧发黄的书来,放到南宫瑾面前。
南宫慧划亮了火折子,照见上面的四个挺拔的小楷,洞庭剑谱。
南宫瑾欠身施了一礼,伸手翻了翻剑谱,南宫慧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这是施主想要的东西么?”老僧问道。
南宫瑾点了点头。
“大师,这剑谱是如何到大师这里的?”
老僧双目微垂,“贫僧自三十岁起开始在这寺里修行,后来寺里来了一个姓白的汉人,五十来岁,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当时全寺也只有贫僧一个人会汉话,那个汉人在寺里住了两天,将这部书托付给我,说是如果什么时候有人到寺里来寻这本书,就交给他。那人走了之后,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白姓……也许便正是当年白春溪前辈的后人……
“他说过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么?”南宫慧问道。
老僧摇了摇头,“似乎是逃难来的,记得进来的时候似乎还带着伤,对,是带着伤,这样才留宿了两天,我记起来了,留他再住时,他说后面追兵快要了,怕连累小寺,便走了。”
“多谢大师了。”南宫瑾深深施了一礼。
“施主还算到得及时,待贫僧作古之后,怕就没有人知道还有这部剑谱了。百年之间,这里只来过三次汉人,贫僧本以为要负了那位白施主所托了。”
“大师,我能拜托大师件事么。”
“施主请讲。”
“这位是不才的义弟南宫慧,也正是不才选中的洞庭剑谱传人,能在大师这里为他求得一方之地,习练此谱么。”
“大哥……”南宫慧吃了一惊。
老僧的眼角默默的打量了南宫慧一番,“这个不难,我同住持商议商议便是。”
“谢过大师了。”
“这位小施主天资极高,不过武学上还未开过蒙吧。”
“大师慧眼。”
“贫僧未出家时亦习过武,学得些行气之法,若施主还放心,也可代为调教小施主一二。”
“多谢大师。”南宫瑾一躬到地。
“大哥你要走?”南宫慧大吃了一惊。
“天晚了,就不打搅大师了,大师请好生歇息吧。”
“施主也早些安歇吧,贫僧不送了。”
出了门,穿过七曲八折的廊道,沿着倚山长廊长长的阶级朝下走去。
“大哥,”南宫慧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南宫瑾的脸上是一种淡淡的奇异的欣悦,一种莫名的超然于尘世之外的安详。
“雪停了。”他说。
“大哥,你看,月亮。”
南宫瑾随着他的手指抬起头来,万仞雪峰之间,升起一轮明亮的满月,映得下面浮着的薄薄云海一片奇丽的银辉。
“是啊,月亮。”他平静的说道,带着淡淡的笑容。
南宫慧半夜惊醒几次,黑暗中听到另一张床上的南宫瑾虚弱而不均匀的呼吸。
后来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明醒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再也叫不醒了。
戊子六月廿六
北川子于京城 万柳
江湖
这篇文章事实上是流星•蝴蝶•剑的同人,或者与其说是古龙的流星•蝴蝶•剑,不如说是杨紫琼梁朝伟版新流星蝴蝶剑的同人。出于对古龙的尊重,改换了人名和背景,不过总之它大约仍然可以算是一篇同人。
一、
“这雨,没完了还。”
“天也快暗了,这天气露宿这山里……大哥……”
为首的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的芦苇滩上露出颗依稀的灯火,映出挂在檐角的酒旗影子来。
“这深山里怎么还会有客栈?”
“过去看看再说。”
店里只有一个须发蓬乱的驼背老头,忙乱了好半天,才一瘸一拐的从后面端出几盘山味,一壶酒来。
七个人坐了下来,下首的一个刚拿起筷子,见为首的看了他一眼,又将筷子放下了。坐在为首右侧的那人拔下头上的银簪,在酒壶里搅了搅,又在每盘菜里都沾了沾。
为首的接过银簪,凑到灯前细看,银簪没有变色。他点了点头。
七个人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这才几月的天,怎么就这么热了……”
“下雨的天,就是闷……”一边吃,七个人都不由挽起半湿的衣襟,扇着风。
“你,过来。”为首右侧那人扔给老头一颗碎银子,“找把扇子出来,给哥几个扇扇风。”
老头又在后面翻了好一阵,找出把破篾扇来,站到为首的一侧,缓缓扇了起来。
“站近点,这么小力气。”
老头朝前走了一步,扇影忽然一晃,为首的径直在六个人眼皮底下倒了下去。
“大哥!……你是什么人?”六把青刀一齐劈出。
老头燕子般骤然飞起,稳稳的落在了桌面上。六把刀都劈空了。
“何岑……”
桌上的人冷笑了两声,“好眼力,不错,是我。”
“我北斗七刀与你清凉山庄无冤无仇,你为何暗算我们?”
“我只管杀人,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布阵!”六柄青刀骤然间将小小一张八仙桌围得水泄不通。
桌上的人又冷笑了两声,“北斗刀阵,可惜,七星只剩六星了。”
六柄青刀骤然合拢,何岑手腕一抬,篾扇蝴蝶般飞了出去,正击向为首的原来所在的位置,旁边两柄青刀荒乱之中左右交劈,刀阵登时生生豁开条口来,两人意识到不好,刀势正要回合,一道青影电一般骤然插入其间,刀势已经回不去了。
鲜血飞溅。
何岑发疯似的冲出客栈,踉踉跄跄的踩过芦苇丛一直冲到溪边,俯下身去几把抓掉脸上的又脏又皱的伪装,左手一把掀掉身上浸透了鲜血的衣服,连同背上的假驼背扔出丈外,双手望脸上猛泼了几泼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朝水里大口的呕吐起来。
不知道吐了多久,好象五脏六腑都已经被吐出来了似的,胃里刀绞般的疼,满口满鼻都是恶心已极的酸臭味,他待溪里的秽物流走了些,伸手捧了一捧水凑到口边,吸了进去,甜的,清甜。
二、
“大堂主,夫人在清凉殿等你。”
何岑点了点头,拔步朝石阶上走去。
正是仲春时节,空气中总似弥漫着层或浓或淡的水雾,身上蛛网般密布的伤口似一齐都发作起来,还有胸脯上尚未愈合的那道新伤。
清凉山庄里永远看不到一枝春花,满庄青石铺地,遍植松柏,虬干嶙峋,苍枝叠翠,笼出一片浓郁的沉荫。外人进庄,总是赞叹山庄的威严,赞叹夫人虽然是个女人,庄子却比男人还有气派。何岑走在这苍荫覆得不见天日的石阶上,却总是感到种莫名的压抑,甚至阴森,恐怖,他曾经因为在草里发现了一朵黄色的蒲公英而停下来看了半个时辰,他曾经接了夫人的令牌去杀人,几十上百的杀人,只为了能看到江南水巷里的桃花。
八百一十级台阶,尽头那古柏荫中的青灰色殿宇,就是夫人的清凉殿了。
何岑推开门,走了进去。
纯以绿檀木筑成的殿宇,宽敞而昏暗,一走进门,便浸在股檀木特有的说不出的芳香中,何岑一直朝前走去。整个清凉山庄里,他是惟一一个可以不经通报径直走进这座清凉殿的人。
殿宇空旷得吓人,却空无一物,夫人就喜欢这样。一直走到尽头,一面侧窗上射过来一束天光,微微照亮了最后的殿室,高大的后墙正中,一根尺来长的银栉钉着张冰纹斑驳的桐琴。墙下坐着个一袭华贵的长裾紫衣的人形,半欹在面前的乌木矮几上。
“姐。”
“何岑,你回来了。”
何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顺利吧?”
“顺利。”
“怎么,你不高兴?”紫衣人形从矮几上直起身子。
“你为什么要杀北斗七刀?”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杀人的理由了。”
“人是死在我手上的,问问原由,不行么。”
“他们对我清凉山庄有威胁。留着他们,万一投靠了龙凤山庄,那我清凉山庄就更不是龙凤山庄的对手,杀了他们,除了我们后患,你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可以再上一层。你的江湖第一杀手之名,这次算是真的坐稳了。”
“有威胁,”何岑冷笑了两声,“整个江湖都对你有威胁,那么整个江湖都要杀掉么。”
“何岑,你今天不太对劲。”
“没有,我就是累了。”何岑低下头。
“何岑,你不会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去杀人的。”
何岑微微侧过脸,看着腰上的青鞘长剑,雕满了鸟虫文的剑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你爹娘的仇,和我爹娘的仇,不是已经报了么。”他疲惫的说道。
“仇是已经报了,但我们还要生存,还要继续活下去,不要让别人再来替我们报仇。何况,”她惨笑了一声,“要是我们现在死了,恐怕连个替我们报仇的人都没有。这个道理,你不会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吧。”
“我本来以为我明白的。”
“何岑,你到底要说什么。”
“姐,我厌了,我不想再杀人了。”
“何岑,不要由着性子来,你已经不小了。”
“我没有由着性子来!”何岑几乎是朝她吼道。
“何岑。”
“我有些累了,我去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何岑疲惫的说道,转身要走。
“是那个姑苏名妓?”夫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何岑身上颤了颤,转过身。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道。
“清凉山庄的事,有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你跟踪我。”何岑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的发亮。
夫人笑了一声,“以你的能耐,杀北斗七刀,用得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么。还有上次的钟离雁,秋几子,马伯仁……”
“你要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只是你是我清凉山庄的第一杀手,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清楚。”
何岑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何岑。”
何岑头也不回的一直走出大殿,关上门。
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向后靠在墙上。她抬起头,墙上钉着琴的银栉在昏暗的厅室里发亮。
三、
浸饱了水的青石板地,高低不平,中间被雨淋得发亮,靠墙根却簇着斑斑的苔钱,一条小溪曲曲折折流过,水如醇碧,桥下聚着三三两两的浣衣女子,青石板道就沿着这小溪悠悠的向前延伸着。
春色将半,花事开始阑珊了,柳烟已浓,青得如酒,沿溪人家院墙上伸出的山桃和玉兰,也都将近凋落了一半了,被雨打落的片片花瓣沾在青石板地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清。
一个青衫白袜的俊雅少年,摇着柄净面白折扇,在石板道上悠然的走着,有时停下来与路边闲坐在房檐下的乡民交谈几句。
“顾微微?”乡民只是伸手指指前面,不再多说话。
青衫少年笑了笑,继续朝前走去。
再走一时,拐进一条幽长的深巷,巷尾远远露出一片白色的梨花来。
青衫少年沿着巷子走了进去,梨花都在一方青瓦白墙的小院子里,在这春色阑珊的时节,却开得正盛,堆霜砌雪一般,白花丛丛簇簇,雨中几欲灼人。梨花之间,笼着座小巧精致的朱楼。
少年走上前去,敲了敲院门。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打开门。
“请问顾微微顾小姐是住在这里么?小生慕名已久,意欲一觑芳容,烦劳小大姐通禀一声。”
小丫头从头到脚将青衫少年打量了一遍,进去通报去了。
顾微微并不是个惊艳的美人。姿色大约不过中人以上,清眉修目,身材显得略单薄了些,脸也显得略白皙了些,一袭净衣,不着彩饰,止腰间悬着块色泽黯淡的古玉。只是整个人不觉间便显出种平淡,清和而宁静的风味,正似这小桥流水人家的姑苏水乡。鬓边簪着朵梨花,一笑一颦间,人面梨花,竟似有些辨不分明了。
弹琴,弈棋,品茶,不觉已到华灯初上时分。
“公子留宿么。”顾微微手拈棋子,淡然问道。
青衫少年淡淡一笑,“小姐都开口了,小生又怎敢不从命。”
蝉翼灯,冰绡帐,顾微微从容的褪去外衣,先躺进衾里。
少年也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手腕忽然一翻,两根指头已经死死扣在洁白修长的玉颈上。
顾微微看着他。
“别出声,跟我走。”少年挟起顾微微一跃而起,脚尖踢开窗户,两人悄无声息的飞了出去。
少年手一松,将顾微微甩在积满了隔年落叶的地上。
顾微微半撑着坐了起来,薄纱中衣间,身形显得愈发单薄。
“你就是姑苏名妓顾微微。”少年薄薄笑道。
顾微微看着他。
“一声不出便能被人从家里一直带到郊外。我就在这里杀了你,都不会有人知道。”
“夫人。”
“你看出来了?”声音不免带上了微微的惊诧。
“夫人是为了何岑来的吧。”顾微微从容的说道。
“这么说,他看上的人就是你了。”
“夫人亲自前来,想是有什么话要说。”
“顾姑娘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顾姑娘也应该明白。何岑是个杀手,姑娘虽不是江湖中人,他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姑娘应该能猜得到几分。”
顾微微站了起来,“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夫人,你真的了解何岑么。”
夫人冷笑了一声,“恐怕比你了解。”
“我不是江湖中人,我也不懂武功,夫人要做什么,悉听尊便。”顾微微平静的说道。
夫人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身影不多时便消失在林间的夜色里。
顾微微朝四周望去,夫人的身手太快,她甚至根本来不及看清究竟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到满林的春虫发出长长短短的鸣声。
四、
“你去找过顾微微了?”
“她告诉你的?”
“她没有说。你身上的绿檀香气留在她的房间里了。”
夫人笑了一声,“不愧是我清凉山庄的第一杀手。”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如果我想做什么,你就不会见到活着的她。”
“好,那你要我做什么?”
“离开她。”
“不可能。”
“何岑,你是个杀手,我清凉山庄的第一杀手,也是当今江湖的第一杀手,你最清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对一个杀手意味着什么。你这是等于自放空门等着别人去抓。你信我一句话,你暂时可以不管不顾,但是等到你想明白的时候,恐怕已经晚了。”
“姐,我厌了,我也不想做杀手了,我要退出江湖,和她一起去山里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退出江湖?”夫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退出江湖?这是她跟你说的?她是街边评话弹词什么的听多了吧,她是江湖中人还是你是江湖中人,江湖的事情她可以信口开河,你还能不清楚?我们一起走过来,二十年了,算是姐一直替你挡得太多了吧,什么都护着你,你到现在还不算真正领教过江湖风雨的滋味。退出江湖?”
“我不管你怎么说,姐,为你我的爹娘报了仇,我在江湖中的宿命便算是结束了。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一点,这么多年,我也一直以为我的江湖跟你是一样的,直到遇到微微,我才知道,天下这么大,远不是每个人都过的我们这种生活。我跟你毕竟不是同父同母所生,我跟你不一样。”
“不一样?”夫人又哈哈大笑了起来,“谁跟谁不是一样,谁喜欢这样成天血雨腥风,打打杀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以为我喜欢?顾微微是什么人?她是江湖中人么?我从来不跟你讲这些,从来不跟你讲我吃过多少苦,我替你挡过多少明枪暗箭,我是不愿意江湖风雨伤着你,我希望你一直可以平静的顺顺当当的活下去,但是若你以为江湖就是这么简单,你就错了。”
“你今天叫我来是要干什么。”
“下个月就是钱塘会了,我希望你能去。”
“去做什么?”
“以你的武功参加钱塘会,不出所料就定在头三名之内,如果能打败龙凤山庄的三公子李晏如,魁首之位多半就是你的。你知道龙凤山庄与清凉山庄早晚必有一战,你若是钱塘会夺魁,最好能顺便杀了李晏如,我清凉山庄的胜算,至少要添上三成。”
何岑低低的笑了两声,“清凉山庄和龙凤山庄,就一定要决个你死我活么。”
“这就是江湖,你以为江湖是什么?这才是江湖,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不是活,就是死。我们和龙凤山庄,早晚只有一个庄子会留在这世上,而且称霸东南。”
“称霸东南,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你还不明白?如果不能战胜龙凤山庄,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以为我关心其他什么么?我只关心我们能不能活下去,你,和我,能不能活下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把钱塘会的魁首给你拿回来的。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一次干完,就放我下山,不要再管我和微微去什么地方。”
夫人看着他,微微的叹了口气。“你退不出江湖的,你以为报了仇就算完了么,这么些年,你杀了那么多的人,一个死人背后就不知道有几个你的仇人,你以为你真的能退出江湖么。”她疲惫的说道。
“姐,你就放我走吧。我知道你的武功,和二堂主三堂主他们的武功,没有了我,清凉山庄一样可以称霸东南的。”
“你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的。只是我今天对你说的这番话,我希望你多少记住些,你还太年轻了,我就怕已经出了什么事,才让你来后悔,也让我……来后悔……”
“姐的话,我会记住的。我走了。”
夫人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一步步踏过绿檀木的地板,走出殿去。
她疲惫的向后靠在墙上。
五、
夫人倚在矮几上,一口口的呷着青瓷盏中的酒,喝完了,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很久没醉过了,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了……
殿门轰然被撞开了,何岑大步走了进来,踏得整个大厅都在随着脚步震响。
夫人直起身来。
“是你干的?”他的声音冷得几乎森寒,带着颤抖。
“我干什么了?”
“微微被人抓走了。”
“什么?”
“是你干的么?”
“不是我。”夫人缓缓的站了起来。
何岑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要干什么?”
“我去救她。”
“站住!”
“你管不着。”何岑没有停步。
“来人。”夫人一声断喝,殿中似平地里冒出二三十个人来。
“给我看住四面门窗,不要让他出去。”
“是。”
“你要干什么?”何岑大声吼道。
“你不能走。”
“为什么?”
“这摆明了就是个设计你的圈套,你现在去找她,除了自投罗网,还能有什么结果?我不想看你死。”
“那你给我个法子啊?你给我个法子啊?我不能不管她!”
夫人从矮几后款款走了出来。“你能过我这关,我就放你下山去救她。”
“姐,你别逼我。”
“出招吧。”夫人双臂一抖,展开宽大的袖子。
“姐!”何岑嗖然拔出剑来,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箭一般径朝夫人射去,眼见剑尖已到夫人胸口,何岑一刹犹豫,夫人忽然一个轻盈转身,剑身顿时没入右手宽大的衣袖间,夫人右手一挥,整把剑登时被带得脱了手,夫人紧接着手腕一翻,正中何岑心口,登时喷出口鲜血,昏了过去。
“夫人……”满殿的人一时有些惊慌失措的叫道。
“带下去,”夫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关进最深的地牢里,任何时候门外不得离人,他要是走了,我拿你们试问!”
“是。”
“怎么样?”
“探到消息了,顾小姐关在龙凤山庄第三分舵的牢里。”
“李晏如的那个舵?”
“是的,夫人。”
“三堂听令,鹞组,蛇组,二堂的龙组,虎组,都去龙凤山庄,把顾微微给我救回来。”
“夫人……”二堂主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这四个组都是清凉山庄最精锐的力量,龙凤山庄设这个局,摆明了就是布了圈套让我们往里钻,我只担心……”
“我不管你们拼掉多少人,何岑的女人,你们就得给我救回来。”
“是,夫人。”
六、
“夫……夫人……”
“怎么了?好好说话。”
“大堂主……他逃走了。”
“什么?”
“是小的们无能……”
夫人微微喘了两口气,“把我的袖中刀取过来。”
“夫人!”
“罗嗦什么,快去!”
“是……”
何岑反手拔出剑来,另一只手掀开伏在背上的死尸。吐掉口中的血,运足全身力气集于剑上,一声断喝,最后一扇牢门上的锁轰然劈断下来。
“微微!”何岑大声喊道,冲了进去。
“何岑!”黑暗中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牢房登时亮了。
两人吃了一惊,向上看时,牢顶已经骤然掀了开来,四面铁壁如瓮的牢房上面,密布了一圈各持劲弩的弓箭手,箭尖都紧紧对着二人。何岑一个肘拳撞向来路的牢门,已经打不开了。
火把通明中,一个人影施施然的走了出来,李晏如。
“何岑,你应该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一天的。”他薄薄的笑道。
何岑将顾微微紧紧抱在怀中。
“你的名声我知道,我不会跟你多耗时间,你们两人死在一处,也算是我李某人对得起你了。”他缓缓抬起手来。
一片紫色的云在李晏如身后悄无声息的靠拢了来。
何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李晏如刚察觉到动静,前颈已经抵在一柄几近半透明的韭叶短刀上。
“袖中刀。赵凤箫,你还是来了。”
“让他们把弩丢到下面去。”身后传来夫人冷冷的声音。
“姐。”何岑喃喃说道。
“正好,本来以为就赚了何岑一个,结果还赚了俩。”李晏如冷笑道,忽然一个肘拳直击夫人胸口。夫人微微呻吟一声,喷出口鲜血来,手中的刀仍然架在他脖子上。李晏如已经料定了她不敢就这么杀了她。
“姐!”
“你别管我,带微微想法从来路走!”
李晏如接连几个肘拳,重重击在夫人胸口上,夫人口中鲜血如注,手中短刀仍然紧紧贴在李晏如颈项上。
“姓李的,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好啊,那你就试试。”李晏如冷笑一声,忽然自己朝刃口上撞来,夫人猝不及防本能收手,李晏如脚步一错,身形瞬间已到她身后,夫人还未及反应,李晏如一掌拍出,正中背心,口中一股鲜血激射而出,手中短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姐!”何岑大声喊道。
“别管我,走啊!”夫人陡然转身,一双广袖如凤蝶翻飞般直朝李晏如扫了过去。
“放箭!”李晏如大声喊道。舵主正和赵凤箫缠打在一起,弩手一时未敢有所举动。“放箭啊!”
“总是一死,不如鱼死网破。”何岑劈手一掌将顾微微推到墙角阴影中,运足全身力气,脚尖一点,整个人如轰雷一般飞了出去,李晏如正欲闪避时,一双广袖如蝶翅般骤然合拢,从身后牢牢将他包在了其中,李晏如骤然发力,片片紫袖碎块分飞间,一柄青剑已经将他刺了个对穿。
弓弩手万箭齐发。
一只紫色巨蝶忽然坠入乱箭之中,一阵劈啪声响断,夫人已经抱着顾微微重新回到了上面,她背上插着三支箭,而顾微微毫发无伤。
“姐!”何岑已经红了眼睛。
弓弩手见此情形,几乎顾不得重新装箭,便霎然四散落荒而逃。
“快走!”夫人叫道。
何岑一手挟稳顾微微,另一只手拉住夫人,飞一般掠了出去。
七、
顾微微受了惊吓,回来便发起了高烧,何岑将她在自己房里安顿好了,吩咐下面好生照顾,想了想,还是出门朝山上走去。
尽管身受重伤,夫人也不会躺在床上,她还是会在清凉殿里。
何岑没有料错。
“顾微微怎么样?”夫人靠在墙上,声音比平时微弱了许多。
“烧还没退,已经吃了药了,她就是受了些惊吓,估计过几天便好。”
“等她好了,你带她下山去吧。”
“姐!”何岑大吃了一惊。
“下去之后,自己要多加注意,起码五年之内,任何时候不要让微微离开你半步。”
“姐,我已经明白了,我不走了,让微微也住在山上吧。”
夫人虚弱的笑了笑,拈起矮几上的瓷杯,指尖一弹,瓷杯打在后墙的银栉上,桐琴掉落了下来,夫人劈手接住,推到矮几上,伸手一拂,桐琴发出一串山泉般的清响。
从来不知道夫人会弹琴,更不知道她竟然弹得如此之好。
野水烟鹤唳,楚天云雨空。玩舟清景晚,垂钓绿蒲中。落花飘旅衣,归流澹清风。缘源不可极,远树但青葱……
曲终一拨七弦,忽使人凄然竟欲泪下。
“姐……”
“你也知道,你身上那柄剑是你爹的遗物,这张琴,是我爹的遗物。我比你大十岁,他们遇害的时候,你三岁,我十三岁,已经晓得些事了。我父亲是当年的潇湘剑客,琴棋书画是最好的,你的爹娘和我的爹娘一生相知,最后就是在结伴退隐江湖的途中,为仇家所害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立志要让清凉山庄成为东南最大的庄子,再不被任何人威胁,再不为任何人左右,我一直嘲笑你说什么退出江湖,其实……”
“姐……”
“你说得对,这个江湖是姐的江湖,姐还会一直在里面沉浮下去,不管最后是活是死。但是你不是清凉山庄的庄主,你没有必要给姐殉葬,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何岑,其实,姐羡慕你。姐这辈子,是过不了这种生活了。”
“姐,我……”何岑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这张琴,就送给你了,你身上那柄剑,留给姐做个纪念吧。”
戊子六月初六
北川子于北京 万柳
九龙堂心法
重写一版,第一版附后以存照。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纳兰成德
楔子、
唐昭闷哼一声,直飞出丈许之外,重重摔下地来,手中的刀也咣当一声掉落在脚边。
他用手肘勉强将上身半撑起来,一口吐掉口中的鲜血。
“看来唐门三公子,也不过如此。”为首的那人负手薄薄笑道。
唐昭冷笑了两声,右手已暗暗收回袖管,捏了捏里面惟一一颗铁蒺藜。
面前是三个人。
唐三公子随身所带蒺藜从不超过九颗,从不淬毒,江湖上都是有名的,也怪自己太逞能,今番终于着了人家的道儿。
那人缓缓举起手中的九环长刀,唐昭已经分明感觉得到一股深沉力道如铁水般开始朝他的天灵盖压了下来。后面二人各自负刀而立,看功力,都还在为首一人之上。
“着!”唐昭冷喝一声,铁蒺藜闪电般霎然从指间弹射了出去,前面一人并不闪避,后面两人几乎是同时拔出刀来。铿锵一声脆响,铁蒺藜轰然撞上前面一人的刀锋,登时裂为两片,一左一右朝两边激射开去,转时没入后面两人的项中。唐昭用尽全力侧挪半寸,刚偏过头,长刀已经贴着侧颈直劈入他的琵琶骨中,一片骨血乱溅之间,唐昭右足劲弓一般直点脚边刀柄,那人觉出异样,正要松手脱身,一柄薄刃弯刀从天而降,直接将他的脊背贯了个对穿,刃尖离唐昭还差半寸时,那人缓缓倒了下去。
唐昭大口喘着气,眼前黑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
“放心……我死…不了……我有点累……先睡一觉……”
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睑,便听到刘友贤在上面嘶心裂肺的大喊,“唐兄,你醒醒!唐兄,你不能死,唐兄,你醒醒,你醒醒!”
眼睑很沉,很累,想睡了,不想睁开来,便感到刘友贤嘶吼着抱住他死命的摇,摇得五脏六腑都快散了架,唐昭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刘…兄……”唇边又滚下一股血。
刘友贤大声的喘息着,“家…家父把九龙堂心法给你带过来了,它一定能治你的伤……”
“九龙堂…心法?”唐昭微微冷笑了一声,眼睑很重,又要阖上了。
“唐兄!我知道你不信这东西,但你就算是给小弟一个面子行么,你要是为救我清洛庄死了,我刘家合家上下……”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唐昭重新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死……”他仍然虚弱的笑道。
七经八脉中渐渐带起微微的气息,穿林竹风一般,清疏,空远,若云端飘渺的箫声,夹着微微的裂帛般的颤抖,丝丝泉水般的清甘便随着这轻颤点点渗透出来,针尖般弥散开去,不知不觉浸透了五脏六腑。不知什么时候,周身止一片清凉,似化于冰玉之中,心中万种尘欲、千种痛楚,俱已寂灭,若被朝露洗过一般,遍体光泽,几若初生,充满了婴儿般的活力与好奇,又浑然融于一片安详从容的欣喜。
城外暮钟响起,唐昭似忽然惊醒了过来,端坐移时,竟都还未回过神来。
“刘兄!”他不觉喊道,“刘兄!”刚跳下床,肩上一阵剧痛,勉强撑着床沿才没有摔倒。
刘友贤几乎是脚不点地的奔了过来,看到已经站起来了一半的唐昭,一时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唐昭肩上又是一阵剧痛,跌倒在床上,刘友贤疾忙冲过去,扶着他躺下。
“唐兄,你……”他脸上又惊又喜,几乎说不出话来。
“九龙堂心法,真的是九龙堂创的?”
“你的伤怎么样了?”
唐昭像没听到一般,直看着他,刘友贤只得叹了口气,唐昭的脾气,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心法是十年之前九龙堂最后一个传人临死之时交到青城山出岫道长手上,托他流传到江湖上的,只说是不能辜负百年前上官玉先祖的遗愿,只是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情,应该便没有什么人清楚了。”
“九龙堂?就是那《九龙堂拳法》《九龙堂刀谱》的九龙堂?”
“不错,是他们。”
“九龙堂散了都七十年了,这心法真不是谁托他们的名?”
刘友贤摇了摇头,“唐兄的疑问,其实自心法传到江湖上,便有许多人问过,九龙堂最兴盛那百余年,正是江湖最混乱最溷浊的百来年,九龙堂纯以外家刚猛功法,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才成为独霸东南的第一大庄,他们能创出这样的心法,不但唐兄不信,就连小弟我这点武功修为,我都难以相信。只是出岫道长是家父至交,我也听他亲口说过,此事确是无疑的。”
唐昭拿起搁在床头的心法册子,又翻了翻,翻到末页,钤的印章上,确是“上官玉印”四个字。
“这个上官玉,却是什么人?”
刘友贤摇了摇头,“我问过出岫道长,他也只知道是九龙堂第七代的大公子,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听说,九龙堂的故址还在?”
刘友贤大吃了一惊,“唐兄你……”唐昭要做什么事情他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唐昭笑了笑,“你放心,我现在就是想走都走不了几步,我在你这儿好吃好喝,养好了伤,再出发。”
二、
唐昭在一个崩坏了一半的须弥座上坐了下来,拔刀割了块衣襟,将肩上的伤口又扎得紧了些。伤口自是远远没有愈合,浸了这入秋的夜露,痛得钻心,不过半月下来,差不多也只剩下皮肉的外伤了,除了左臂运转尚还不便,全身上下,竟已无他碍。
唐昭不觉叹了口气,向后倒在一条断成三截的石梁上。半人高的荒草,几乎将他的整个人湮没了进去,枝叶崚嶒的老树间,只看得到中天霜轮一般的明月。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凄唳的鸦啼,响在这满地的残垣断瓦里,几乎有些可怖。
这就是九龙堂残留的全部遗迹了么。
左肩沾了石梁上的潮气,痛得愈发钻心,让他怀疑这条手臂是不是要从此废了,不顾刘友贤的几乎是苦苦的哀求,一意要赶到江宁来,还是自己错了么。
右手不知不觉的伸进衣襟,抚在刘思贤亲自书写的心法抄本上,薄薄的册子,带着自己心口的体温,“上官玉……”他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半月到今,他对这个人仰慕已经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有时恍然间甚至不敢相信世间出现过如此的高人,所以他才会不待伤好迫不及待的赶到江宁来,这个人,就在这样的一块地界里,创出了如此境界的心法么?
唐昭站了起来,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右边有座摇摇欲坠但还勉强立在地上的塔楼,唐昭走了过去。
果然是块风水宝地,背靠着夜幕中浓郁起伏的钟山,就如靠着面天然的屏障,明亮的月光映出阡陌纵横的房基和断墙,横平竖直,宽广得几如皇城。自己是从曾经的正庄门沿着大道的残迹一路走进来的,后面不远处就是钟山了,按这个庄园的格局,现在自己所在,应该就是正堂。衰草丛中,露出块大片的空白,月光中泛出片水塘般的亮色,他仔细看去,这个位置应该是正堂的后墙,其他的墙都只剩残壁,为什么这一面墙会整块的倒在地上?
唐昭下了楼,踏过荒草几步走到那面墙前,墙是向内倒在曾经的正堂室内的,外墙上的朱色早已被雨水冲得没了影。唐昭忽然心中一动,他犹豫了片时,右手几点锁住左肩上的穴道,稳住下盘,俯下身去,运足全身力气,单手将那面墙从地上托了起来,手腕一翻骤然发力,墙壁轰然向另一侧倒去,雷鸣般的一声之后,腾起一阵烟雾。
烟雾散开时,眼前出现了一片迷离的金光。
是一面铜制鎏金的巨大铭板,几乎与墙等大,牢牢的嵌在墙上,这才使得这面墙没有像其他的墙壁一样分崩离析。
唐昭凑上前去,借着如水的月光,看到铭版上一行行的角篆。
是九龙堂历代堂主的谱牒。只覆盖了铭板的一半多一点,剩下一半的空白显然是为后面的堂主留下的,只是已经没有内容可以再往上写了。
虽然不觉得这谱牒和他要寻找的答案有什么关系,不过总算是第一件有那么点价值的东西,唐昭借着月光一行行的往下看去。
大字是堂主的姓名,下面标记着生卒年和即位年,后面的小字,是堂主一生的功绩。
唐昭不觉摇了摇头,暗自失笑,就从这面墙也看得出来九龙堂这庄子的脾性。
前三任堂主后面的小字甚多,到后面便渐渐少了起来,再扫过几行,他看到一个名字,除了下面的年份,后面空无一字,空了一行再朝后,便已是下一任堂主的名字。返回来细看前面的这三个篆字,上官玉。
唐昭不觉倒抽了口凉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再细看时,他发现了些异样,后一任堂主上官春,小字注明是上官玉之第三弟,即位年是紧接着上官玉即位的后一年,但是上官玉的卒年,却是上官春即位之后的第七年。
他不是在上任不久后去世,而是让位给其弟的?
唐昭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任堂主的记录,有两位堂主是因为疾病,一位堂主是因为受伤致残而让位于其子,小字中都有记载,而上官玉的名字后面,却什么也没有。他也发现,九龙堂堂主并非嫡长子继承,而是和许多武林门派一样,由诸子中武功最好者继任,多任堂主的名下,都将继嗣之争的战绩列在第一条。这个上官玉于兄弟之间既能当上九龙堂主,是什么原因让他在短短一年之后即行退位?九龙堂这样纯以武功为立身之本的庄子,又如何会允许他退位?武功最好,又是前任庄主,就这么退位了,后任庄主不会对他有所猜忌?看上官玉的卒年,去世时只有三十一岁,创出这部心法又是在什么时候?
唐昭却忽然莫名的觉得,似乎直到此时,他才真有些相信墙上的上官玉与创心法的上官玉是同一个人了。他与九龙堂的其他堂主,似乎不一样。
三、
唐昭睁开眼睛,吃了一惊,整个人像是被笼在一片梦一般的霓彩之中。唐昭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这才记起昨夜是露宿在这废弃的庄园里了。他看到的霓彩,是覆满了整个庄园的高高低低浓浓淡淡的红叶树,巳时阳光的普照之下,如锦,如霰,如虹,如遮蔽了整个庄园的火烧云,几乎映红了一方的天,这些树显然是庄园盛日种植的,庄园衰败之后,房舍倾颓,画梁零落,只有这满庄的红叶树,七十年无人打理,竟然长得更劲更盛,枝叶浓密,显出派冲天的霸气,就像是当年的九龙堂又复活了。
唐昭在树下贮立了半晌,几乎是呆呆的沉浸在这霞彩之间。
他回过头,看到昨晚发现的那面墙,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迷离金光。一时心间有些恍惚,上官玉,九龙堂心法传说中的作者,会住在这样的庄园中么。
重新登上那座塔楼,昨夜没有看错,九龙堂的地界之内,除了这座塔楼,和四围的庄墙,再没有任何仍然直立的建筑。毕竟七十年了。
凭栏而立,目光仔细的反复将整个庄园搜寻过好几遍,也再没有看见任何和那面墙一样使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此行到此,便算是结束了么。还是应该随便在庄园里逛逛,万一能撞上什么收获?唐昭心里不觉怅然若失。
心法的作者,真的是墙上的上官玉么。
再转过头来,最后扫视一遍这整个红霞覆盖的庄园。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点上。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里是一丛碧绿的修竹。
修竹已经笼在钟山脚下的阴影中,让他怀疑那不过是山上的一丛野竹而已,但是再细看时,竹林一侧就有另一片残垣,这丛竹子的所在,还是九龙堂的庄园内。
唐昭又将整个庄园重新扫了一遍,没有其他任何地方植有竹子。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回身匆匆走下楼去。
竹林确实已经紧靠钟山山壁,唐昭穿过林子,看到了钉在山壁上的两扇栅栏门,里面还有两扇木门,不过已经朽得差不多了,只勉强掩着里面的情景。栅栏门的中间,横着一把爬满了绿锈的厚重铜锁。唐昭退后一步,拔出腰间的刀来,一面自笑,若不是这心法,自己还真没这力气又是推墙又是断锁,只是若没有这心法,自己也就不会到这个地方来了。
栅栏门开了,两扇木门也随之垮塌了下去,里面是个山洞。
唐昭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并不宽阔,大概也就一两间房的大小,上面岩缝间投下一缕天光来,照在洞右侧的一张石桌上,上面有一块砚台,一盏陶制的油灯和几支朽了的笔。如果背后的木门掩上,这束天光便是洞里惟一的光线来源了。
洞的正中还有另一张更宽大一些的石桌,旁边有两个石墩子。石桌上摆着一张覆满白沙的方形浅盘,也已经朽坏了,不知道当年作何用处。洞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张石床,右侧的石床上没有什么东西,左侧的石床靠着一块突出的岩石,从岩石到床的一半,堆满了层叠的竹简,简上的绳子都已经朽得差不多了,有些简筒还保持原状,另一些干脆散成了竹片。一张琴横在竹简的一旁,唐昭走了过去,琴弦朽掉了一半,唐昭伸手一拨,剩下三根琴弦竟发出了清泉一般的声音。
唐昭转身回望,洞口的修竹完全遮蔽了红叶树的霞光,映着天光向洞中投下一片清凉的竹影,传来风叶飒飒的响声,这竹声,竟莫名让人想起心法运行之间清疏的气息。置身此地,外面飞扬跋扈的大庄园似已全然不见,几若居于白云埋大壑,阴崖滴夜泉的深山之中。
唐昭有种预感,他找对地方了。
唐昭伸手去翻那些竹简,希望能够找到些洞主人的信息,都是些行气吐纳方面的武学典籍,上面也没有找到主人的批注。竹简一侧的石壁上凿着个方形的石孔,里面放着一只乌漆的小方匣子,唐昭取出匣子打开来,匣中是一只广肚黑陶瓶,唐昭启开瓶塞,又摇了摇,瓶里什么也没有。
唐昭走到石洞的另一边,借着天光,这一面看得清楚些。石桌上只有砚台、陶灯、笔山和朽掉的笔,地上还掉着几支。石床靠着石壁,壁上同样凿着些孔用来放东西,一个大孔里面有一卷朽掉的纸,唐昭抽出来,上面没有墨迹,都是未用过的白纸。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小孔,唐昭将手伸进去,取出只犀角镶成的方盒子,里面是一枚玉石印章,唐昭取出印章,拿到天光下细看,上面四个小篆和心法上看到的那个印一模一样,“上官玉印”。
唐昭在石桌旁坐下,又将前后回想了一遍,没有错了,这方石室,就是他要找的地方。这张石床,就是上官玉当年的床,而这本九龙堂心法,也许便正是用这石桌上的笔砚写成。
唐昭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擦亮了,又将石室反复的搜寻了几遍,没有再发现新的东西了。虽然明知希望不大,他甚至敲遍了每一面的石壁,也没有发现暗门的迹象。
地方是找到了,谜底好象已经解开了,又好象全未解开。唐昭只是自问,我可以就这样回去了么,心中只莫名觉得空落落的。只是若不回去,他还能做什么。
这石洞,像是个高人修行之地,只是洞中两桌两床,显然是住过两人,那么洞左边的另一人又是谁?
淡金色的斜晖渐渐在洞口的竹间显了出来,天晚了,也正好,有此一方石室,今夜便不必露宿了。
四、
月色清明,从洞口和天顶两处泻入,映得石室一片幽冷,外面传来竹叶飒飒的清响声。
唐昭盘膝坐在石床上,将心法又行过一遍,如溶碧潭之中,万籁俱空,纤尘皆远,一切苦楚不生,一身悠若白云,无心以出岫……
收功端坐,愈发觉得,这心法必是在这石室内创出的了。只是,即便是这石室,都似还差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只觉有那蛛丝般的毫厘,非心有慧根之人,也绝领悟不到。只是颖悟如唐昭,也难得参透那毫厘之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石室之内,定有他还未曾发现的秘密。
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月亮。
石洞登时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之中。出身世家,又任侠市井,唐昭生来不记得曾经经历过这样的黑暗。他将手伸到面前,看不见五指,眼前只有黑暗,似被一片无底的浑沌包围,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一霎时似长得没有尽头。他放下手,触到了石床冰冷的床沿,再向外,又什么也摸不到了,唐昭生平没有害怕过,就在此时,几乎感到一缕发自内心的恐惧,人类对于未知的本能恐惧。
月色重新显露出来,微微照亮了石洞。
洞口就像是一团剔透的水精,一团白色的火焰,让人想立时的冲出去,摆脱这黑暗。
唐昭心中似忽然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他跳下石床,走到石室正中,划亮了火折子。
石桌上的沙盘上有些蚯蚓般的凹凸,似有人在上面写过什么字,不过看那痕迹,像是将沙子浸湿后所书,到现在早已看不出是什么了。
唐昭目光扫过另一侧的石床,竹简,为什么是竹简?连一册纸版的书也没有。洞中潮湿为了防止朽坏?不像,另一侧的壁洞里不是还储着纸么。是上古的典籍?名门世家里这倒不足为怪,唐昭走过去,伸手抓出一把竹片,不是上古的典籍,这几片竹简,甚至是自己在父亲的藏书里读到过的一部近世武书,自然是纸版的。
唐昭将几片竹片在石床上一字排开,伸手摸了摸,墨研得很浓,笔划在竹片上微微的突了起来。
唐昭从进洞以来就一直觉得这一面才是上官玉的所居,且不说这竹简和琴,这一面的石床和石桌都更大一些,若是上官玉在另一面,这一面要什么人才配得上?
笔墨纸砚在另一边,印章在另一边,采光在另一边,琴、沙盘和这怪异的竹简则在这一边,这是……
唐昭心中忽然莫名的微微跳动起来,他几步走到那个方形石孔前,将火折子衔在口里,取出那只乌漆匣子,打开来,掏出里面那只黑陶瓶,启开塞子,从头上拔下束发玉簪,伸进瓶口,沿着瓶壁上下缓缓的刮了一圈。有两块薄薄的圆片从瓶壁上剥落了下来。
唐昭将那圆片从瓶中倒在手心上。他不可能认错,这两块东西,正是一对早已完全干瘪了的眼球。
心中一时不可抑制的剧痛了起来。他走过几步,在石床上坐了下来。
他已经知道九龙堂心法的秘密了。
是什么才能让一位武功绝顶的九龙堂主,在这样一个石室里住了七年,创出如此的一部心法。
上官玉用了最毒的办法。
其实他早就该明白的,早就该明白的。
九龙堂兴盛的年代,正是江湖上争斗得最如火如荼,纯以武功盖世便可以称霸一方的年代,上官玉即位前后,还正是局面最混乱最污浊的十来年。而九龙堂心法,甚至根本不是一部武书,而是用来救人的……
若非武学上绝顶的颖悟,他创不出这心法,但是唐昭再清楚不过,如此的武学才华,会给他这样的人,带来什么。
若非这样的手段,唐昭不由自问,他能够换得这一方石室么?
其实,在那样的年代,又身为九龙堂的大公子,其实就算在当今,就算他看似无拘无束浪游江湖的唐昭,仅靠这一方石室半亩修竹隔开那霸气冲天的庄园,还有外面风雨飘摇的整个江湖,就创得出这样的心法么?
心法清澈空明几入化境,不染纤毫尘滓,这剜目的两刀,才斩断了一切尘根。
上官玉双目失明,不能书写,心法定是靠手指摸索一条条记录在这块沙盘之上,然后再由在洞中日夜相伴的仆从誊抄到纸上,录毕之后,代他钤上上官玉的印信。
只是,刚才经过的那一霎的黑暗。
上官玉,在这潮冷的洞中度过了整整七年。整整七年的漫长黑暗。
唐昭在内力上颇有修为,深知要创出如此的心法,即是天资绝顶之人,也必在三十岁之后。谱牒上上官玉只活了三十一岁,如此算来,心法创定之日,便正是他弃世之时。
上官玉一生的精血,都燃尽在这一册薄薄的心法之中了。
唐昭站了起来,在石室中踱了几步,走到了中间的石桌旁,重新坐了下来。
天已将曙,泛着淡红霞彩的天光从洞口泻了进来,美得使人沉醉。
曙光照亮了石桌上的沙盘,那些在散成粉末的白沙间已经辨认不出的字迹。
这便是上官玉的绝笔。
沙盘放在这张石桌上,并没有拿到右边的桌上以供誊抄,这沙盘上写的是心法,还是他临终之前最后要说的什么话。
这一切,已经无从得知了。
百年之前,整整七年时间,在这一方石室中发生过的一切,都已经无从得知了。
唐昭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册心法的抄本,薄薄的一册,承在手里几乎没有什么份量,却将他生生的从必死的境地拉了回来。
只有这心法,能够在江湖上永远的流传下去了。
戊子五月廿七
第二稿改定于北京万柳
且说徐庶既别玄德,感其留恋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辅之,遂乘马直至卧龙冈下,入草庐见孔明。孔明问其来意。庶曰:“庶本欲事刘豫州,奈老母为曹操所囚,驰书来召,只得舍之而往。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玄德即日将来奉谒,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辅之,幸甚!”孔明闻言作色曰:“君以我为享祭之牺牲乎!”说罢,拂袖而入。
——三国演义第三十六回
附: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纳兰成德
楔子、
“青刀梅花煞。”
“唐三公子好眼力,承蒙这么快就认出我兄弟五人。”
唐昭冷笑一声,吐掉口中的鲜血,右手微微收回袖管,捏了捏里面剩下的三颗铁蒺藜。
“唐三公子,随身所带蒺藜从不超过九颗,从不淬毒,六颗杀了六个高手,轮到我兄弟时,还剩下三颗,公子不必数了。”当中一人冷笑道。
唐门暗器,从不失手,三颗蒺藜杀得了三个人,还剩下两人,对付身带重伤的唐昭已经绰绰有余了。青刀门向来就是这样的作风。
唐昭又啐了口血,冷笑一声,一颗蒺藜骤然出手直取左边第二人眉心,五人阵势正待回合,下一颗蒺藜已闪电般霎然从唐昭袖管中飞了出来,直撞在前一颗蒺藜上,万钧力道之下,前一颗蒺藜登时溅为四片直朝两边飞去,两侧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已各为两片碎片击中双目,登时发出两声惨叫,中间一人的眉心,已经被第二枚蒺藜撞出一个血洞。两颗蒺藜,废掉了三个人。
剩下两人的身上,不由同时掠过一阵轻颤。但是唐昭手上,也止剩下一颗铁蒺藜了。
唐昭身负重伤,两颗蒺藜发出,内力已然进一步消耗,无论他杀两人中间的哪一个,活下来的那一个人,要置他于死地都有七八成的胜算。
唐昭的最后一颗蒺藜从袖中转到了指间,疲惫而依然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两人,似在考虑拉哪一个垫背。一片静寂中,也微微听到对手不规则的呼吸。
蒺藜骤然出手。
两人对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刹之间,唐昭腾身骤起,二人方才反应过来,同时出手,左边一人掌风正击在唐昭背心上,还没来得及补招,唐昭已如燕子般嗖然消失在夜空中重重马头墙的影子之外。
那一颗蒺藜,谁也没有打,就是这两人犹疑的一霎,救了唐昭的性命。
一、
“唐兄此次,是真救了我刘家合家七十四口人的性命……”
唐昭伏在床边,一边吐血一边笑,“你烦不烦啊, 成天转来转去就这一句,本来就已经困在这动弹不得了,还翻来覆去听你唠叨同一句话,我结交你的时候,可不知道刘兄还像这等婆婆妈妈的……”
“唐兄,你不要说笑,我问你正事,青刀梅花煞的内伤,你对付起来真有把握?”
“挨都挨了,有什么办法?”唐昭继续笑道。
“唐兄试过九龙堂心法么?”
“九龙堂心法?你也信这个?”
“家父上个月旧病发作,险些出事,也是有朋友全力推荐,试着练了练,也没多用其他什么药,竟然真的好了起来。”
“九龙堂,”唐昭笑了两声,“他们传下来的那些刀谱啊拳法啊,我又不是没见过,纯刚猛一系的外家套路,就他们,出得了疗伤的心法?”
“谱子我已经带来了,唐兄自己翻翻,要是觉得还行就试试。”刘友贤从怀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床边的短几上。
唐昭笑了声,“你逼宫哪。”
刘友贤走了,青刀梅花煞的伤着实不轻,发作起来万痛钻骨,几至欲生欲死,平日谈笑,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刘友贤在时还好,虽然千恩万谢翻来覆去倒腾不休,全不似从前的超然风度,毕竟也能分散些心神。刘友贤一走,内伤骤然压来,几欲昏厥,想想不知道这江湖上最近几年已经传得神乎其神的九龙堂心法究竟是什么东西,就拿来看看,也不至于只有苦挨着内伤的份。
翻到第三叶,唐昭的眼神有些发亮了。
匆匆看完了一遍,唐昭强撑着坐了起来,盘膝坐稳,静心凝神,按照谱上的气脉流转,试着调息吐纳了起来。
谱子并不长,不多时便已行过一遍,一时只觉透体清凉,如坐冰玉之中,却又毫不觉寒,似有气息若穿林竹风,缓缓在七经八脉间浮动,并非自身接引,却似天然而生。一丝丝涧泉般的清甘随着气息的流动针尖般点点渗透出来,渐渐弥散开去,浸得人五脏六腑都像被山露洗过一般,纤尘不染,如若初生。周身上下像是沐浴在一片空灵的化境中,痛楚不生,万苦俱灭,只余下淡淡的安详的欣喜。
城外暮钟响起,唐昭似骤然惊醒了过来。心下一时失惊,再试着运转气脉时,竟觉连日来用尽百法而纹丝不动的内伤,已经松动了大半,连之前体内多年下来层层叠压除之不尽的旧伤,竟也随之消褪了许多。唐昭一时大惊,难怪江湖上近年来传得神乎其神,这九龙堂心法,竟真有如此奇效。只是回思方才运息所历,纤妙通灵,境界绝高,怎么可能是出自九龙堂这几乎有些为他所不齿的“蛮力”门派?翻过册子的扉页来,上面落的名字是上官玉三个字,上官,确是九龙堂的姓氏,这个上官玉,却是何人?
刘友贤听到他的喊声,几乎是脚不点地的奔了过来。
“这心法,真是从九龙堂传出来的?”
“唐兄的伤怎么样了?这法子有效么?”
“九龙堂都散了七十年了,你们就没谁考证过是不是江湖上谁托的伪名?”唐昭毫不理会他,继续追问道。
刘友贤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时只得叹了口气,“这心法甚是奇异,确与九龙堂一惯路数不合,其实不少人也都怀疑过,不过这心法确是十年之前九龙堂最后一个传人临死时传到江湖上的,只说是不能辜负百年前上官玉先祖的遗愿,至于其他的事情,江湖上应该就没有什么人知道了。九龙堂毕竟也是七十年前的事了,这最后一个传人,在九龙堂散了的时候,也才不到十岁的光景……”
“关于这个上官玉,还有什么说法么?”
刘友贤摇了摇头,“只听说是九龙堂第七代的大公子,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听说,九龙堂的故址还在?”
“庄子还在,就在江宁府南郊,听路过的人讲大得跟座城池似的,不过废了七十年,现在恐怕也就剩些残垣断壁了。怎么,唐兄不会是想去吧?”
唐昭哈哈大笑,“知我者,刘兄也。”
二、
在刘友贤家再小住段时间,每日运行心法,唐昭本来天赋极高,对心法的体贴又自胜过常人,不到半月光景,竟已能下地走动如常了。刚能下地,第二日便说要走,身体还远未平复,刘友贤更是不放心他就这么离开,止唐昭对这心法却是越修习体贴愈深,愈觉其妙,便愈是欲罢不能,恨不即日便飞到江宁城外,刘友贤知道他的脾性,拦也拦不住,便也干脆由他去了。
将近一人高的丛生荒草之间,一条已经碎为满地砖石的甬道,笔直的通向一座巍峨的城池。唐昭沿着甬道一直走到城下,布满风雨蚀痕的青灰色石墙依然如故,如横亘天边的一片阴霾,掩没了夕阳最后的余辉。唐昭抬起头,只有城角朽得已经只剩残柱的箭楼,昭示着庄园的废弃。
还未完全朽掉的硕大城门虚掩着,唐昭迈步走了进去,惊飞出一大群吱哇乱叫的蝙蝠。瓮城内同样荒草丛生,草窠间堆满了蝙蝠的粪便。仲秋的晚虫在草间肆无忌惮的叫着,听来几乎震耳欲聋。夕阳已经下山,高大的城墙更是遮没了白昼最后的余光,瓮城里已经比外面早一步到了黑夜。唐昭正要划着火折子,忽然看到瓮城对面的墙角深处透出依稀的灯光,他走了过去。
还真有一间房子,破败得太厉害,已经辨不出是当年所遗还是庄园废弃后草草搭建的了。
唐昭敲了敲半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桌上一盏昏暗的瓦灯照出桌旁一个须发疏白的老头,两颊干瘪,双唇深陷,看到有人进来,浑浊的双眼里也没什么反应,看似已老得有些昏聩了。
大庄子就算衰败废弃了,也往往有那世代的家仆,没地可去也没地愿意去,于是便守着庄子一直到死,做了庄子的陪葬,这个老头是这样的人么。若是,他说不定知道些关于九龙堂的往事。
老头似耳聋得有些厉害,也许也是听不太懂官话罢,唐昭费力解释了许久,老头似乎也没太明白过来他的来意。唐昭连说带比划又闹腾了好一阵,老头浑浊的眼珠似终于转了一转,他伸出手,颤微微的指了指后面的墙角。那里有一只半人高的箱子。
有戏。唐昭几步走了过去,箱子上本来有锁,只是年深日久,已经锈蚀掉了,唐昭没费什么劲便打开了箱盖。
果然是九龙堂的文件。胡乱的堆叠着,名册,帐簿,刀谱,甚至还有不知哪一代堂主的几沓半通不通的诗稿,唐昭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直朝下翻去,拨开一堆黄得看不出字迹的乱纸,出现了一本云锦面的薄子,唐昭伸手拿了起来,历代堂主谱牒。
传闻中并没有说上官玉是九龙堂的堂主,不过这箱子里,除了这谱牒,似乎也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老头似真老糊涂了,任由唐昭倒腾,一句话也没有。唐昭走到桌旁坐下,将那谱牒摊在灯下,一行行的看来。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来得直接得多,翻到九龙堂第七代堂主时,上官玉的名字赫然在目。
唐昭几乎吃了一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九龙堂每一代堂主的功绩在这谱牒上都记述甚详,九龙堂本就是个好张扬的庄子,只是上官玉的名目下,竟然一行字也没有。
再往下,已是下一任堂主上官春的记载,旁有小字注明,上官玉堂主之弟,看那即位日期,却是紧接着上官玉即位的后一年。
唐昭再返回看上官玉的生卒年月,卒年是其弟继任的七年之后。他不是死了,而是让位给其弟的?
唐昭将谱牒翻了回来,细细的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除了上官玉,没有任何一任堂主出现过让位的情形,全是死后由其子继任的。他也发现,九龙堂选任堂主并非嫡长子继承制,而是最重武功,几乎历任堂主的记载中,都是把堂主在江南一带无人匹敌的武功和战绩列在最显耀位置上的。上官玉于兄弟之间既能当上九龙堂主,武功定然不凡,那么他如何会在即位短短一年之后便退位?九龙堂这样视武功如性命的庄子,又如何会允许他退位?
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一夜,天已发白,老头在一边床上鼾声大作,唐昭也终于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伏在桌上假寐片时,看来这九龙堂里,似乎还真有文章……
三、
一觉醒来,日已三竿,问老头随便讨了点吃的,便朝内城走去。
这庄子还真修得像座城池,唐昭七弯八拐的转了半日,险些迷路。庄子虽然废弃已久,房舍大半朽敝不堪,荒草间残砖败瓦抛散,直耸入云的高墙重檐之间,却分明显出昔日的辉煌。墙体纯用红色,虽然大半剥落,却气派犹存。庄中遍植红叶树,秋来一片浓浓淡淡的红色,如锦似霞,几乎映红了天,各院皆种菊,纯是明黄色彩,七十年无人料理,却疯长得蔓出了花台,丛丛簇簇,映在一派残垣断壁之间,争鲜斗艳,亮得逼人的眼。庄子虽然废弃已久,就因了这红叶与菊花,竟仍然显出派凌人的霸气,恍若当年九龙堂在日。
就算是访不到上官玉的遗迹,见识了这么座当年的江左第一名门,也就不枉了江宁此行了。唐昭正想着,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他转身几步绕了过去,不错,真的是风吹竹林的声音。极偏僻的院落,看位置应已在城角,尽管这样豪气冲天的红墙广殿间,根本不像是有竹林的地方,眼前却真出现了一小带竹林,风来萧萧作响。竹林间环绕着一所青瓦白墙的清静院落,深墙内隐约的飘出桂花的幽香来。唐昭走了过去。
院落的门紧闭着,上面横着一把爬满了绿锈的厚重铜锁。在庄中逛了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大门上着锁。唐昭从袖中拔出解腕刀,聚足腕劲,用力一削,铜锁应声断了开来,大门吱呀一声滑了开去。
青石板铺地的院落,虽也是杂草丛生,却总觉有种说不出的清净,院内并未种菊,也是唐昭看到的第一个没有菊花的院子。门前两株老桂,正散着沁人的清香,唐昭注意到檐后还有两株古梅,也是其他院中未曾见到过的。
这院落的房舍虽然朴素,保存得却颇完好,没有太多朽败的迹象,正门上垂着散落了一半的竹簾。唐昭拨开蛛网,掀簾子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架子上的琴,琴弦已朽掉一半,唐昭伸手一拨,弹起一团尘雾,剩下的三根琴弦竟发出了清泉一般的声音。环顾四周,简单的漆榻,榻正中的矮几上摆着个覆满白沙的方形浅盘,不知道作何用处。一面墙纯是书架,架上堆着层叠的竹简,垂着竹片牙签。除此以外,房中别无他物。唐昭推开两边的侧房,一边是一张卧床,另一边则像是下人的房间。
唐昭有种强烈的预感,他现在置身的,就是上官玉的房间。在整个九龙堂中,惟一与心法中的境界勾连得上的,就是这个院落。
唐昭开始在三间房中子细搜检起来,东西本不多,也没有什么希奇,不过是每一样的风格,都与这红叶如霞黄菊如锦的九龙堂显出种奇异的反差。架上的竹简都是一些行气吐纳方面的典籍,更佐实了唐昭的想法,书架一侧最高层的角落里搁着一只乌漆的小方匣子,唐昭取过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广肚黑陶瓶,唐昭启开瓶塞,又摇了摇,瓶里什么也没有。
在搜检到下人的偏房时,终于在一只匣子里发现了一枚青田石印,上面四个篆字,“上官玉印”。是了。只是上官玉的私印,如何会在下人房里?再细看此室,分明不会是主人的卧室。
斜阳从残破的窗棂间透了进来,将满室蒙上一片惨淡的昏黄,三房都已经子细的搜检过了三遍,再也没有别的线索。
唐昭要找的谜底,好象已经解决了,又好象全未解决。九龙堂本就是七十年前的陈迹了,上官玉距如今更已在百年之上,他一时心血来潮便千里迢迢赶到此地来,大约本就是一种冒失的冲动。
四、
又在庄中盘桓了两三日,终于还是决定动身离开。唐门中大约已经半年余没有他的消息了罢,还是好歹得先回川中看看,免得门中悬望。只是终究没有找到这几乎可以说是救了他命的心法著者更多的痕迹,心中竟多少有种知恩未能图报的怅然。
赶了一日的路,入夜栖居客栈,连日劳累,内伤又有些要翻了的意思,不免屏息打坐,再将那心法修习起来。行过数遍,通体又渐渐如沉碧潭之中,清而不冷,疏而不漏,万籁俱空,纤尘皆远,一切苦楚不生,只觉身在物外,悠如白云,无心而出岫……
唐昭猛然睁开眼睛。
如此超然出尘的心法,怎么可能是这纷乱扰攘血雨腥风的江湖中悟得出来的……何况九龙堂那样的雄踞江左百年之久的是非争夺之地……唐昭不是没有慧根的人,他太明白内中情形了。
回思那院落的诸多情境,一些想法忽然莫名的冒了出来。唐昭跳下床,收拾起刚拆散的行囊,便出去找店家退房,他要再回那院子看看。
竹简。堆满书架的,如何只有竹简,连一册纸版的书也没有。唐昭先前自然以为都是上古典籍,在这样的名门世家里,也不足为怪,此番再细看来,却有不少都是近世的著述,其中的好几部,唐昭自己家中便有藏书,自然都是纸版的。唐昭取出几卷竹简打开来,皆是研浓墨写就,指尖抚过,触得到微微的突起。还有那沙盘,正房笔墨纸砚俱无,如何只在案上摆着一只沙盘?下人的房中,却不但有上官玉的印,还压着半箱未用过的茧纸松墨。院中种竹以传声,植桂梅以弥香,却并不种菊,菊毕竟也是四君子之一么……
唐昭心中忽然莫名的微微颤抖起来,他几步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只乌漆匣子,打开来,取出里面那只黑陶瓶,启开塞子,从头上拔下束发玉簪,伸进瓶口,沿着瓶壁上下缓缓的刮了一圈。有两块薄薄的圆片从瓶壁上剥落了下来。
唐昭将那圆片从瓶中倒在手心上。他不可能认错,这两块东西,正是一对早已完全干瘪了的眼球。
一时心中不可抑制的剧痛了起来。勉强走过几步,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他已经知道这心法的来历了。
上官玉之所以在即堂主位之后一年即行退位,定是他自毁双目的结果。
九龙堂,世代相传的纯刚猛一系的外家功法,与这院子,与那心法,乃至与青田石印上那四个清俊秀拔的小篆,都太不相容了。
能创出如此心法的人,武功定然绝高,高到整个九龙堂都必定不是他对手,所以九龙堂的堂主之位,非他莫属。
但是这心法功用纯在疗伤,不但半丝杀气也无,境界更远在尘嚣之外,这样的人物,在这纯以刚猛功力称霸江左为己任的九龙堂主位上,如何呆得下去。
他若不自废武功,便注定了不得解脱。只是其心已在物外,其人又如何能容于肮浊尘世,何况他注定了永远也脱离不了九龙堂。剔去双目,遂能一无所睹,一无所伤,就算深居九龙堂中,存身之境,惟琴声竹声,桂香梅香而已。其实,于今思来,若无剔目之举,也许也便不会有这超妙绝伦的心法了。
以堂主谱牒上的生卒年算来,上官玉逝世时,年仅三十一岁。唐昭在内力上颇有修为,深知要创出如此的心法,即是天资绝顶之人,也必在三十岁之后。如此算来,心法初成之时,便正是上官玉弃世之时。
上官玉双目失明,不能书写,心法定是靠手指摸索一条条记录在这块沙盘之上,然后再由日夜相伴的仆从誊抄到纸上,录毕之后,代他钤上上官玉的印信。
整整七年,独锁僻院,漫漫黑暗。
上官玉一生的精血,都燃尽在这薄薄的一册心法之中了。
唐昭枯坐一夜,抬起头来时,天已发白。
一时忽然自笑,九龙堂,就算江湖上喧嚣百年,独霸一方,都不过作了一庄残垣断壁而已。只有这心法,能够永远的在江湖上流传下去了。
只是,百年恍若一堵巨墙,隔在他与百年之前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那个人之间,那一个人的当年,心中又有些什么呢。
试图去揣摩时,心上蓦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便又不由自主缩了回来。
今日启程,回蜀中去,也算是为唐门带回了这件至宝。江湖武功生灭无常,就算这心法无数年后在中原江湖失传,他也一定会让它在唐门之中,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
戊子五月初七
北川子于京华万柳
且说徐庶既别玄德,感其留恋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辅之,遂乘马直至卧龙冈下,入草庐见孔明。孔明问其来意。庶曰:“庶本欲事刘豫州,奈老母为曹操所囚,驰书来召,只得舍之而往。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玄德即日将来奉谒,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辅之,幸甚!”孔明闻言作色曰:“君以我为享祭之牺牲乎!”说罢,拂袖而入。
——三国演义第三十六回
史青
一、
远远传来城楼飘渺的钟声,三下了,竹影从窗棂格子间透进来,映了满室,在深夜的轻风里微微的摇曳着。史墨英直起身来,靠到宽大的椅背上休息片时,伸手取过茶盏来,缓缓的呷上两口,看这堆案的文书,今天怕是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他忽然听到什么动静,手并未放下茶盏,气息却已渐渐的趋于无声。窗外的竹木间有人。不是青山堂内的人。
“既然已经到了,便进来吧。”他不动声色的低声说道。
一条影子青电般从虚掩的窗口掠了进来,快得几似房内平空多出一个人来。
来人的衣衫像是先后被血浸过好几叠,惨白的左颊上亘着道血迹半凝的长刀伤。
“史青……”史墨英的脸色不易觉察的变了变。
史青冷笑了一声,随手抱了抱拳“承蒙大哥还记得小弟。”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不想来的。只是我也不瞒大哥,我跟大龙庄杜庄主结了点梁子,被他一路追杀到此,我一个人脱得身去自然不难,只是我那瞎了眼的老娘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死在路上了,我也是万不得已来见大哥,大哥若还念我是你半个兄弟,便搭救我母子这一回,大哥若是不愿意,我明天便带老娘去投杜圣杰,要杀要剐,凭他处置。”
史墨英低下头去,呷了口盏子中的茶。
“你怎么会跟杜圣杰结梁子?”他问道。
“家母上个月病重,我盗了他庄上的冰乌丸给老娘治病,被他发现了。”
好个史青,大龙庄镇庄之宝冰乌丸也能被他说拿走便拿走,也难怪今日能够避开全庄上下的耳目,径直闯到他史墨英的书房来了。
“你母亲在什么地方?”
“被我安顿在后山芦苇荡的客栈里。”
“你……”史墨英还要问什么,话未出口,又有些犹豫。
史青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大哥想问什么。你放心,有我老娘在一天,你们先庄主的清誉便保得住一天。什么时候我老娘真的不在了,史庄主便也怪不得我了。”
史墨英又呷了口茶,放下盏子,“我跟你下山。”
二、
“青儿。”
“娘,我大哥来了。”
“史庄主……”白玉湘摸索着要站起来。
“不……不必……”史墨英疾忙扶住这颤巍巍的身子,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为好,“夫人请坐。”他硬着头皮说道,扶白玉湘重新在床上坐下。
瘦得几近皮包骨头的青白脸颊还透得出几分当年绝美的姿色,鬓发已经白了一半,尖尖未改的双眉下,一双丹凤眼却似笼着冬晨浓浓的积雾,昏灯下浑浑浊浊看不分明。当年江湖闻名的九仙女白玉湘,算来今年也才四十来岁,便已做了这般光景,父亲当年……史墨英只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史青你收拾东西。”
“去哪?”
“我在前面七里镇上有个宅院,已经闲了很久,庄上很少有人去,你们到那里去暂住段时间,杜圣杰那边的事我来应付。”
“如此,谢过大哥了。”史青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史墨英也不去理会。
史墨英又交待了几句,走了。
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庄中觉察之前赶回去,不能让人知道他见过史青母子。
史青看着史墨英的背影转过街角,他关上门,穿过院子。
“青儿。”
“娘……”
“青儿啊,对你大哥好些吧,他再怎么也是你大哥,这次他肯这么做,也看得出来他还是为你好的……”
“娘我知道了。”
“青儿,娘知道你没往心里去,娘说什么你都听,就这事,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史玉龙二十年不认你,害你连眼睛都哭瞎了,然后他就抛给我一句要是敢暴露身份,他就取你的性命,一家人?我倒是想把他们当一家人,他们把我们,把你,当过一家人么?史玉龙倒是安生死了,史墨英做了庄主直到现在,问过一句你我的死活么?”
“青儿……”白玉湘掩口一阵剧烈的咳嗽。
“娘……娘我不说了,我不该说这些,娘你别往心里去……”
“……你大哥肯这么做,还是念着我们娘儿俩啊……”
娘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史青一言不发,只管生火煎药。
史墨英肯这么做,内中原因他再清楚不过了。史墨英不能杀他,虽然他未必就不想,只是如果杀了他,杜圣杰那边便没法交代,大龙庄的仇,只要还在江湖上混,是没有人愿意去结的。史墨英也不能拒绝救他们,史青二十年恪守着绝不暴露身份的诺言,就因为史玉龙当年撂下的那句话。母亲双目失明,纵使史青功夫再好,青山堂只要想对她下手,都不会缺少机会。如今母子已经被杜圣杰逼到绝路,既然母亲活不了,史青临死前拉上青山堂垫背,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青山堂是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的门派,史家为了堵他的嘴,必然不惜一切代价。今番一试,果然没有料错。
名誉,史青心内只是冷笑,既然如此看重名誉,当年又何必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只是不明白,史玉龙既然那么害怕他说出私生子的事,何不干脆把他母子一刀杀了来得痛快。
三、
“庄主,这是大龙庄杜庄主今天早上送来的书信,请庄主过目。”三长老走上堂来,将一封信呈到史墨英面前。
史墨英接过信,看了看封皮,顺手搁在一边。“几个分舵的钱粮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四大长老互相对望了一眼。
“庄主,”二长老终于开口道,“我青山堂与大龙庄并无太多来往,杜庄主忽有书信到此,当是要事,庄主似应立时拆看为宜。”
史墨英目光微微扫过堂下,四大长老与其他的庄人都看着他,他微微吐出口气,拈起书信,拆开封皮。
读过一遍,按惯例交给一旁的大长老。大长老读过一遍,其他三个长老也都依次读过了。
“这个白青是什么人,杜圣杰怕是弄错了吧。”三长老说道。
大长老看着史墨英,没有说话。
江湖上都知道,大龙庄的消息,是从来不会错的。
史墨英终于开口道,“不错,我是救了这么个人,上次去黄花岩回来的路上撞见的,我见那人伤得不轻,还拖着个病得不成样子的老娘,便收留了他们,现在安顿在下面镇上的宅子里。”
“庄主,救个把人确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恕老朽直言,庄主毕竟年轻,江湖这几年时局动荡,这等事情,还是告知我等一声稳妥些。”二长老说道。
史墨英微微点了点头,四个长老都看出来了,他不愿意多说这件事情。
史青打开门,是史墨英。
“你娘还好吧。”史墨英一面走一面问道,斜阳从院墙上射过来,照在他身上,步履看起来很是疲惫。
“托大哥的福,还好。”
“杜圣杰今天来人下战书了。”
史青停下脚步,“我们就在这里谈吧,别让我娘听见。”
史墨英点了点头,停了下来。
“大哥准备怎么办?”
“庄上还未议定,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尽力保住你母子俩的。”
“是么,那么多谢大哥了。”史青的话还是冷冷的。
听到白玉湘在房里的咳嗽声,二人都回过头去。
“你娘的病,究竟怎么样?”
“大哥不用担心,只要大哥不把我们卖出去,三年五载还死不了。”
史墨英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没有说。
“如果大哥这次真保得住我们,说不定我也可以给你个允诺,我娘百年之后,我也再不提我是史家的人。”
“史青,”史墨英犹豫了片刻,“我跟你说,其实当年先父逼你许那个诺言,是为了……”
“为了?我不想管他是为了什么,你总不会跟我说他是为了我们吧?他为了什么,就可以拿我母子二十年的苦来换?你们倒是锦衣玉食的大庄主,整日在江湖上风光,你看看我娘,当年江湖闻名的九仙女,都成什么样了?”
“三弟,是我父子对不住你们。”史墨英叹了口气。
“对不住?一句对不住就完事了?”史青忽然火起,“你若是真有诚意,便向庄里宣布我是你嫡亲的弟弟,我娘是你父亲的人,还我母子一个名份,你敢么?”
“青儿。”白玉湘听到外面动静,在屋里叫了一声。
“娘你歇好,我这就来。”史青又回过头来,“你敢么?”
史墨英走了。
史青走进厨房,将母亲今晚的药炖在灶上,走出来听了母亲几句絮叨,他忽然觉得院外有什么动静,出门走到院子里,想了想,悄无声息的走到墙根细听。不错,院外有监视的人。
史青心内不住的冷笑,他怕了,他到底还是怕了。是自己刚才那几句要名分的话吓着他了?还是他这次来的时候就已有准备?是啊,眼见杜圣杰已经逼到门上,史墨英口上自然说是要保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各自都清楚。这种时候,史墨英不会放心他的,万一他在这当口惹出什么乱子来……
四、
“庄主,这其中不会还有什么隐情吧。”大长老终于开口道。
“我青山堂要立身江湖,就得守信于人,我已经答应了保护他母子,转身便将他们出卖给大龙庄,被江湖上知道了,岂不要耻笑我青山堂么。”
“庄主,现在江湖的世道,比不得二三十年前了,庄主若真一意孤行,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跟大龙庄动起手来,恐怕才真要为江湖上耻笑。”二长老说话永远是那么不留情面。史墨英竭力压住,不去回应他。
“庄主,”四长老开口道,“庄主既然与此人并不相识,即从道义上讲,也并无一定要保他的道理,庄主不是说此人还有个老娘么,他盗冰乌丸也是为的他老娘,杜圣杰要的又只是此人,并不是他母子二人,依我看来,庄主倒不妨应允杜庄主,将此人交给大龙庄,以后我青山堂善待其母,养老送终便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史墨英不易觉察的微微颤了颤。四长老应该不会知道白青的真实身份,但是他提出的这个建议,却又恰好撞在什么东西上……
史墨英没有说话,堂上一片沉默,听得到窗外秋虫最后的叫声。
大长老终于开口说道,“庄主,依老朽之见,四长老的办法是行得通的,庄主不妨考虑考虑。”
其他三个长老也都看着他。四双眼睛的亮光在日夕昏暗的厅室里一明一灭。
史青打开门。
史墨英又来了,步履疲乏,脸色阴沉,显得心事重重。
史青已经料到了。
“怎么样?”他问道。
“你放心。”史墨英只说了三个字。
“看起来,大哥在庄上扛的压力不小吧,大哥又有什么必要要苦苦保我母子?”
“我说过,先父和我,都对不住你们。”
史青冷笑了一声,“大哥又提这话,那我还是那句话,若是大哥真想对得住我们,何不给我们一个名分?”
史墨英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极为复杂,夹着憔悴,他好象想说什么,却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史墨英走了。
史青看出来了,他今天堂上受的压力,一定不小。这个史大庄主,比他想象的要优柔寡断,不过他最后也只有这一条出路。
离计划的完成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五、
史青静静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已经细成一条玉丝的月亮。秋渐渐深了,草虫声也稀了,夜露阵阵扑进半卷的竹簾来。隔壁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从均匀的呼吸声听得出,母亲已经睡熟了。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史墨英果然来了。
不愧是史大庄主,轻功果然了得,一直近到窗下,才被史青听到他的声音,史青感觉得到他的强压住的犹疑,若不是这犹疑,就算他已经走得如此近,史青都未必发现得了他。史青调息凝神,发出熟睡般均匀的呼吸。
史墨英还在犹豫,当是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动手吧。”史青暗自的想。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到史墨英的身手会如此的快,半闭的眼里才显出簾下的青影,身上便已登时动弹不得,七八处大穴都已被锁得严严实实。
史墨英打开门走了出去,不多时,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都和史墨英一样,猫一般无声无息。
自己被一匹布裹了起来,感觉被两个人抬起来,朝外走去。
听到史墨英在低声吩咐另外几个人,大意是要他们看好他的老娘,没有史墨英吩咐,任何人不许进这院子。
老娘好象听到动静,半睡半醒间叫了声青儿,史青已被抬着朝院门外走去,然后塞进一辆马车里。
一切如他所料。
马车发出碾在碎石路上的辚辚声音,穿过条条街巷。
杜圣杰信守约定,定是提出了要史墨英亲自送人的要求,史墨英也答应了。何况既是交割,就得把人完整交给大龙庄,大龙庄还需要审问冰乌丸的下落,非史墨英的点穴手法不足以制住史青,而史墨英点的穴,只有他自己才解得开。
史墨英带的人不算多,史青听出来武功也都平平,就是一般的庄人。青山堂与大龙庄本无太多往来,更谈不上任何过节,何况说好交割地不在青山堂也不在大龙庄,而是定在双方的控制范围之外,以史墨英的武功,便更无须太多防备。还有一点便是,现在洞庭盟虽已日渐式微,几乎只有听任江湖门派自行争斗,但是利用这种卑劣手法诱捕大庄庄主的事,也毕竟是欺人太甚了,白昭九若还想维持洞庭盟的最后一点威信,便绝不会坐视不管,因此史墨英便更不会有太多顾虑。在史青找到史墨英之前,这些细节,都已经反复与杜圣杰合计过多次,到此知道,果然没有料错。
只是史墨英没有料到一点,若说以如此手法诱捕大庄庄主卑劣,那么史家向来以清誉闻名江湖,而现任堂主竟然为了免去与大龙庄一战,出卖自己的同父异母弟弟,传到江湖上,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只要史墨英的人到了他们手上,到明日史青再一公开身份,史家的下场便可想而知。不管杜圣杰是不是真心要帮他史青,能够如此容易的兼并青山堂这样的庄子,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洞庭盟多年来本就以明哲保身维持着虚名,见此情形,自然会乐得作壁上观了。
想来也不由叹息,一时间母子这二十年的苦,都一齐涌上心头,呛得人几乎落泪。二十年来,从史玉龙到史墨英,谁对他们母子有半点人性……这条计虽然从头到尾是他自己定的,只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不但出卖自己的亲弟弟,而且正是吃定了只要母亲在他们手上,自己便一直到死都绝不会在大龙庄的人面前吐出一个字这一点……这是何等的心肠……他死在大龙庄手里,母亲控制在史墨英手上,史墨英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便可以结束了……就算此计是他自己定的,他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只是史墨英真的步步依此而行了,心内仍如群蚁噬咬般不是滋味。
只要史墨英在自己手上,让青山堂将立时母亲送过来,便是易如反掌的事。
移交时,杜圣杰会先以自己的手法锁住史青的穴道,再要求史墨英解开他点的穴道,杜圣杰只会虚幌一枪,杜圣杰与青山堂交往不多,史墨英也不会看出来。史墨英一旦将他的穴道解净,以史青的武功,立时便可趁他毫无防备之机将他制住,就算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以他和杜圣杰两个人的武功,联手对付史墨英,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碎石路的声音尽了,马车驶上了城外的土道。
六、
明灯阑珊,宾客也都多少有些醉意了。白昭九倚在正厅主位宽大的雕花檀木椅上,半酣的看着杯盘狼藉的大堂。今日自是尽欢,只是近年来江湖动荡,已越来越非他一人之力所能左右,最近两年东海又冒出个雾虬岛,看样子问鼎中原的野心也越来越暴露无疑,洞庭盟的明日,他的明日,江湖的明日,也都不知在何方。
“白盟主,青山堂史墨英堂主求见。”
“哦?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好象还带着个人,一定要见白盟主。”
“好,我去见他。”白昭九站了起来。
“他…他听说盟中在宴客,便要到席上来见盟主……恕小的说走了嘴……”
白昭九沉吟了片刻,史墨英虽然年纪不大,却不是个做事冒失的人,“让他上来。”他说道。
史墨英背着个人走进大厅,一直走到白昭九的主位下面,将背上的人放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
“墨英,这是……”
“这是史青,我的同父异母弟,被我点了穴。”
白昭九和满堂的宾客都大吃了一惊。
“墨英,这……”青山堂史家之重名誉,江湖上都是有名的。
史墨英微微吐出口气,“他是先父与当年的九仙女白玉湘的私生子,就因为家父的清誉,母子在外面受了二十年的苦。”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了下去,“史青为了他母亲的病,盗了大龙庄的冰乌丸,被杜圣杰庄主一路追杀,为了救他母亲,才投到我这里。杜庄主给我青山堂下了最后通牒,若是今日之内不将史青交给他,两庄便免不了一战。我若不在堂内暴露史青的身份,便无从庇护他,我若暴露他的身份,为了先父的名声,青山堂必置他母子于死地。白盟主,我今天将他带到这里来,其实就是坏了我青山堂的规矩,想保他们两条命。先父临终之时,对我交待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保住他母子二人的性命,墨英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白盟主与洞庭盟出面,替我向青山堂求个情,放过他母子二人……史青尚还年轻,我也怕他惹出什么事来,也希望能将他暂寄于洞庭盟中……白盟主……”
一番话下来,满堂的人一时都没有作声,还是白昭九反应了过来,他沉吟了片刻,“史堂主既有此诚意,我便代表洞庭盟应允你。只是史堂主接下来准备如何?”
“对大龙庄我不欲失信,愿与杜庄主决一死战。现在杜庄主还在岳阳楼下等我交人,还望白盟主派个人去告知他一声。”
白盟主点了点头,旁边一个副堂主走了出去。
“史青少侠呢?”
“还望白盟主借我一个房间,我想和他谈谈。”
白昭九推开房门,并没有急着退出,他看看史墨英,后者以目示意,也希望他能留下做个见证。
史墨英伸手解开史青的穴道。
若不是手脚已然酸麻,史青几乎立时便要跳起来。
“你……”他只迸出一个字来。
“史青,你知道先父为什么拿你娘的命来逼迫你不许暴露身份么?他是顾及自己和青山堂的清誉不假,但是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你们母子就必死无疑,三弟,以你的脾性,他不拿这样的条件来威胁你,你做得到守口如瓶么。”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想说,或者他可能已经跟你说过了,但你肯信么?我上次也想告诉你,若不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信么?”
“你在我们院外安暗哨……”
“那就是为了保你,我吩咐他们如果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靠近院子,若被四大长老发现你的身份,你们母子还有命么……”
史青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一个人敲门进来,“白盟主,史堂主,杜庄主已经到了。”
白昭九和史墨英从后面转出来,杜圣杰就站在堂下。
史墨英走下堂去,拱了拱手,“杜庄主请了,就请白盟主做个证人。”
“史堂主,这……我们还战么?”
“哦?为什么不战?”
“史青他没有说?”
“他说什么?”
杜圣杰意识到说走了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史青说什么?”白昭九逼问了一句。
“这整个追杀,交人,决战,就是他的计谋,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我们还战什么。”史墨英的武功绝不是好对付的,既然已经瞒不住,倒不如做了顺水台阶。
“你说什么?”史墨英大声问道。
“你还是问他自己吧。”杜圣杰看着堂上说道。
史墨英和白昭九回过头去,史青正从后面走出来,脸色惨白。
他沿着台阶跌跌撞撞的走了下来。
戊子五月廿二
北川子于京华 万柳
沈玉卿
一、
很难有一种词汇能够形容出沈玉卿的美。
扬州府最大的妓院芭蕉馆的厅堂正中,就挂着巨幅落地的沈玉卿真容,题款是老杜饮中八仙歌中的三句诗,“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举觞白眼对青天。”
不错,这是沈玉卿,又不全是沈玉卿,沈玉卿的美,还像酒,像烟,像魔,只要被他那斜瞥的丹凤眼一沾上,一任是谁,都再也脱不开眼神去。沈玉卿的美,嬉笑怒骂,乃至随意一偏头,无不撩魄勾魂。美得几欲使人感到罪孽,却又恍如初生婴儿一般,了无杂滓。回眸一笑处,嘴角那童子般无邪的笑靥,直将人魂勾了去。
沈玉卿一出,维扬城的处子少了一半。还有人说,剩下的那一半,是长得不够美,没有被沈玉卿看上的。
扬州的十大盐商,联名悬赏重金捉拿他,只是沈玉卿虽不知身世,却定是名门之后,据跟他交过手的护院讲,此人几乎不会武功,但轻功却已几臻化境,全不在他的绝世容貌之下。
没有人说沈玉卿是采花贼,从了他的女子,几乎全是自愿的,其中很多,甚至在他走后还连旬累月的魂不守舍,盼着玉郎回来。沈玉卿还真敢在合府的森严戒备之下回去,完事之后全身而退。
二、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扬州的大户,穷尽万金,四海网罗,希望能找到一个绝世美人,嫁给沈玉卿。只要有一个女子拴住沈玉卿的心,其他所有的女子便得救了。
他们的计划落空了。
沈玉卿永远是拴不住的。他爱每一个美人,如痴如醉的勾引每一个美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是只要他得手了,他的目光便会毫不迟疑的转向下一个美人。沈玉卿的欲望永远不会得到满足,他永远不会歇手。
扬州城又希望沈玉卿玩遍所有他看得上的女人之后,能够厌倦扬州,到下一个城池去。毕竟,维扬虽美,江南的佳丽地,也绝不止维扬一处。
他们又失望了。沈玉卿始终没有离开过扬州。他们有时听说他去了江宁,有时听说他去了钱塘,还有姑苏润州吴兴山阴,有几次他们以为他真的走了,满城才松了口气,芭蕉馆里又传出沈玉卿醉里清歌的声音。
三、
深巷里没有琴声,沈玉卿抬头看去,那盏淡青的纱灯仍然在窗前清冷的明着。一个丫鬟走过来,拉上了细麻窗帘。
沈玉卿沉思了片刻,还是一直朝前走去,转进另一条巷子,一直走到户紫藤的香气弥出了院墙的人家。
燕子般轻灵的掠起,足尖在紫藤上点了几点,身形便没入了紫藤架下。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行么?”
“你刚才说,扬州新任知府的千金明天出嫁?”
那边转过头去,没有回应。
“听说,那是个绝代美人……”沈玉卿眼神如醉的说道。
“你滚……滚!”
沈玉卿下床披衣便走。
“玉郎……别走,回来……”床上的女人赤脚冲到门边,沈玉卿已经不见了。
四、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
青纱灯下映出单薄的面容,还是那样,姿色平平,缺乏血色,不施脂粉的眼眶也多少显出几分倦容。
沈玉卿呷了口瓷杯里的茶。
和往常一样,她没有留他的意思,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他在案上留下锭银子,走了。
下楼的时候,下面上来个锦衣少年,芭蕉馆的老鸨碧海棠和几个姑娘在后面一路的“杨公子杨公子”的叫着,跟他一直进到间最大的房里
迎亲的队伍长龙也似,唢呐吹打着,一路行过大街小巷,抛起满天的红花。
一个玉一般的翩翩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花轿正前方。
“沈玉卿!”迎亲队伍顿时嘈杂一团。
小姐正掀开轿帘朝外看,沈玉卿身形一闪,小姐已在怀中,他低头嫣然一笑,身形骤起,转眼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若是小姐挣扎,沈玉卿是没那么容易带走她的,但是她没有挣扎。
五、
紫藤隔着窗纱透进阵阵几乎有些闷人的香气。
“你怎么还肯回来?”
“我已经见识过知府小姐了,她没有你美。”
“那以后遇到比我更美的,你还走?”
“当然。”
女人劈手甩给沈玉卿一个耳光,被他轻轻闪开了。
“你要我走,我现在就走。”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肆无忌惮。
女人伸开双臂环抱住他,“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
“我见识过扬州现在的,以后的,所有的美人,若是都没有你美,我就一直在这里。”
女人埋下头,低声的啜泣。
沈玉卿披衣坐了起来,靠在雕花的床头上,取过案上的红枣百合膏,心不在焉的一勺勺吃着。
“你已经找到下一个了,是么?”女人忽然问道。
沈玉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六、
哼着妙虚子的密多心经一路的穿过巷子,踏进芭蕉馆的大门。女道士竟也能这般诱人,又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简直要枉了这多年的名声……
碧海棠从后面迎了上来,“沈公子,沅湘姑娘想见你。”
“她?”沈玉卿瞥了她一眼,“她见我做什么?绿药呢?让她来见我,现在。”
碧海棠还想说什么,却还是退了下去。
从绿药房里出来,想去见沅湘,此时酒也有些醒了,方才想起,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见自己。这一次,莫不是……
沈玉卿的脚步莫名的犹豫了。
他扫过走廊上来往女子的眼睛,感受自己带给她们的销魂般的颤栗。
我是沈玉卿,我就是沈玉卿。他想着。
他下了楼,出了门朝左拐去。
走到那紫藤香弥漫的门前,他敲了敲门。
门房走了出来,“对不住,沈公子,小姐今天不见客。”
沈玉卿皱了皱眉。“你去跟她说,沈玉卿来了。”
“小姐吩咐过,谁也不见。”
沈玉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把掀开门房,径直朝前走去。
女人听到声响,从房里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个正在穿衣服的男人,上次在芭蕉馆里撞到的那个杨公子。
看到沈玉卿,女人吃了一惊,那姓杨的走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七、
沈玉卿记不清是怎样走出那个宅院的了。
回到芭蕉馆自己的房间,挑亮了灯,取过镜子,用袖子拭了拭,明镜如水,历历分明,他伸出手,从右鬓边的青丝间,扯出一根长长的白发。
三更的钟打过了,沈玉卿站起来,开门走到廊上。
碧海棠看到她出来,迎了上来。
“我要见沅湘。”
“沈公子,她已经走了。”
“走了?到哪里去了?”
“沅湘姑娘算交上好运了,嫁给个进京赴试路过扬州的书生,虽然门第家境都说不上太好,怎么着也是明媒正娶。现在已经跟着进京赴试去了,今天中午走之前说想见你一面,你又不见人家……”
“哦……”
“沈公子,你怎么了?”
戊子五月十一
北川子于京华万柳